2023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哈佛大学教授克劳迪娅·戈尔丁(Claudia Goldin)在《Project Syndicate》平台上发表文章“为什么全球生育率都在下降“。她认为生育率的崩溃不是因为女性太独立,而是因为社会和男性在适应这种独立方面做得太慢。 当女性有了选择权,如果生育意味着必须牺牲职业且得不到伴侣的有效支持,她们就会通过“拒绝生育”来投票。
比如,经济增长越迅速的国家(如东亚的韩国、日本),生育率下降往往越剧烈。这是因为社会观念滞后于经济:在这些“被弹射进现代化”的国家,女性的教育水平和职业机会迅速提升,但男性的家庭观念和企业文化仍停留在过去。
我自己读过她的好几篇文章,因为我在从事ESG方面的研究。另外,我目前所在的法国的出生率是1.6,是欧洲最高的之一。感觉法国男人喜欢照顾孩子,在主流社会价值观里,“参与育儿”是法式现代男性魅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北欧男人也是这样,最差的就是南欧(意大利和西班牙)的大爷们。
Claudia Goldin, 2026, Why Fertility Has Declined Everywhere? Project Syndicate. http://t.cn/AXViQNpO
为什么全球生育率都在下降
Claudia Goldin
尽管近年来,美国以及一些欧洲和亚洲国家的生育率下降问题被频繁讨论,但事实上,这一趋势在过去半个世纪里几乎是全球性的。世界上几乎每一个国家,都经历了显著的出生率下降。
截至 2022 年,在联合国的 193 个成员国中,已经有一半以上的国家(这些国家覆盖了全球约三分之二的人口),其总和生育率低于人口更替水平——即每位女性 2.1 个孩子。在美国等发达国家几十年前率先生育率下降之后,许多其他国家近年来也陆续“加入了这个行列”。这带来了现代人口史上的一个重大意外:人均收入水平与生育率之间,呈现出负相关关系。
经济学家从 20 世纪 60 年代起就开始研究这种关系,提出过各种解释:有人认为,低收入家庭和国家缺乏避孕知识和技术;也有人提出,随着收入提高,养孩子的“完整成本”会上升——父母希望给孩子提供最好的医疗、教育和培训,于是孩子变“更贵”了。
但事实证明,这些解释要么是错的,要么是不完整的。举例而言,即便现代避孕方式不断普及,生育率下降的趋势依然持续,这说明,真正起作用的并不只是避孕技术。仅仅提供有效的避孕手段,或者允许合法堕胎,并不足以也不必然,降低生育率。19 世纪美国生育率的大幅下降,就是一个例子。要想让生育率持续且显著地下降,处在生育年龄的人,必须主动选择少生孩子;反过来,要想提高生育率,夫妻必须真的想要更多孩子,而且女性必须确信:孩子将会得到妥善照料。
正如我自己的研究所显示的那样,生育率下降的核心因素,是女性自主性的提升。但女性需要面对一种不确定性:她们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够从所受的教育中获得经济和个人回报;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将来是否会拥有足够的资源。
真正的生育问题,可能并不在于女性不想生,而在于一个结构性的错位:女性要享受自主权所需的条件,与男性(以及政府)能够做出的、可信的长期承诺之间,存在落差。
对于一个能够接受更多教育、并且追求职业发展的女性来说,是否生孩子,一个核心考量是:孩子的父亲是否会分担家务和照料责任。如果她得不到来自潜在父亲的这种保证——或者得不到政府在托育补贴、现金转移等方面的制度性支持——她就更可能推迟生育,甚至选择不生,以换取更多的就业机会。
男性越能够可信地表明自己会成为一个可靠的“好爸爸”,而不是一个让人失望的“摆设爸爸”,在女性自主性更高的情况下,生育率就越有可能维持在较高水平。但当男性与女性在优先事项上并不一致时,这种错位就可能导致生育率的大幅下降。
无论是看美国,还是看那些在二战后某一阶段实现快速发展的国家,低生育率的首要推动力,都是女性自主性的增强,而这一变化并没有被男性行为的相应改变所匹配。
但这并不意味着,各国的故事完全一样。在美国,生育率很早就出现了大幅下滑,原因在于女性可以更晚结婚、接受更多教育、在结婚前积累更多工作经验。女性拥有了更多自主权,也就拥有了更多选择;而随着大学学历者的相对收入显著提高,这些选择变得更加“值钱”。与此同时,可靠男性(好爸爸,而不是“掉链子”的人)的比例,并没有同步上升。
这意味着,对受教育程度较高的女性来说,生孩子的机会成本变得更高了。在其他一些国家,关键问题在于:经济增长的速度,以及由此引发的代际冲突和性别冲突。
我的研究表明:人均经济增长越快,男性期望的生育水平,与女性期望的生育水平之间的差距,就越大。因此,那些在 20 世纪 50、60、70 年代经历了“先停滞、后爆发式增长”的国家,其生育率下降幅度,往往大于那些战后经济增长更为平稳的国家。
原因在于快速增长几乎不给传统留下“跟上现实”的时间。男性往往更依附于父辈和祖辈的传统;而女性从打破这些传统中,能获得更多收益。这并不是说,男性天生比女性更传统。而是因为,父权制传统更有利于男性,而女性从性别角色更平等中获益更多。
在快速发展的时期,尤其是大量人口从农村迁往城市的阶段,儿子更可能从“部分停留在过去”中获益;而女儿则更可能通过充分拥抱当下——提高教育和就业水平——获得更大的回报。这种差异,在家庭内部的分工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在那些快速实现现代化的发达国家,男性在家务和照料工作中的投入,明显少于经济增长路径更为平缓国家的男性。
总的来看,不同国家、不同社会中生育率的普遍下降,表明背后确实存在一个共同因素。这一趋势,紧密伴随着女性在以下方面能力的提升:她们可以选择和谁结婚、何时结婚;可以投资自己的教育和未来;可以拥有更安全、可控的生育自由。与此同时,社会层面和个人关系中的错位、承诺问题,以及无法签订具有约束力的长期契约,都共同推动生育率降到了低于社会最优水平。
那该怎么办?在美国,一些政府官员和企业领袖的表态,加上最新的调查结果,反映出一种看法:社会规范似乎已经“过度”向性别平等倾斜。但如果试图倒退,这种做法反而可能加剧错位,让生育率进一步下降。如果不能提供足够的制度性支持来保障潜在的母亲,那么女性自主性的提升,必然会带来更低的生育率。但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只要支持机制足够到位,更高的女性自主性,完全可以带来更高的生育率、更高的女性劳动生产率,以及更加公平、更加幸福的家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