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人相爱
26-03-09 22:17

#易绩#
  易忽然问:三哥怨我?绩不响,看着易的一对桃花眼在他面上流转几回,他这个弟弟平日绝不轻易露出这样绵长、浓稠的情味,现竟平白无故生出怨了来,丝丝痴痴地往他身上缠。

  绩说:何来此问?

  易说:怨我生的晚了,没能助哥哥一臂之力,整日花钱不少,进账不多,白让三哥操劳。

  绩说:这是胡说了,这世上哪有哥哥怨弟弟生的晚的道理?

  易说:天时地利不及,人和总要奋求罢?他继续笑说,弟弟自知愚钝,精算不如三哥,谋筹不如二哥,武道不如大哥,只会摆弄物什一二,假山假水假文明,其中滥竽充数多少,多赚三哥多少,我心里明白。

  绩说:亲兄弟明算账,账在心里,你明白,我也就明白。

  易不说话了,微微笑,看着他三哥。他与三哥最亲近,三哥是他最小的哥哥,最邻近的庇护,小到他的那一丝威严的长兄气派也微弱、朦胧。他三哥身窄颀长,情淡如丝,心脉纤细,人徒消瘦。他比三哥要高,要壮,自然偶尔对他也有怜惜之情。他们一家子是人兽难分,神鬼难辨,于混沌出世之时,是一个接生一个,无父无母,只靠兄友弟恭。情之初是易一睁眼,只握着三哥的手,三哥的手也紧紧衔住他,那丝丝缕缕的金赭色的痴缠从那时便开始了,缠上他的手,他的臂,成了他的粉蓝花色。

  颉给他赐名易。易与绩同音联诵,三姐原是叫他们同心协力。易后来发现,人间叫易的都薄情。改弦更张易,山河不动难。织作因果,比不上时移势易,三哥给他的盘算总是少。三哥,三哥,易常常这样唤他,这一样多了,那一样又少了,三哥,三哥,事情坏了几成,又好了几成,三哥,三哥……易在乎平衡,正如三哥教他的收支相抵之法,他最不愿亏欠他人,绩不吃主食,易说他是食不思黍,不敢思黍,就常帮绩把米饭吃了,易也帮他平账,多退少补,绩远走天涯,易就退守界园,绩带走,易带来。可只有一样,易总觉得补无可补,纵使他得天下奇物,也寻不得女娲石,补不上那一缺。易说绩有怨,其实是他心下总觉得好似他倒欠三哥一斗,少一块东西。易寻遍了世界,俯首摆弄山河,把所有都掀开来看,在最天涯海角处,都找不到欠了三哥什么。他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三哥,却还听到空洞里呜呜的风声。易躲进屋里沉眠不醒,起来时万籁俱寂,只有空洞潇潇声如旧,没变大也没变小。

  兄弟二人说不明白怨从何处生,便去找他们二姐均,求世间最判得明白之人解释清楚。均听得弟弟们来意,只是远远望了一眼,就委婉谢绝见客,不执一言。

  易说,二姐大概是不想看到兄弟不和,亲兄弟也不必明算帐,按她口含天宪的性子,倘若说出来了,青天白日的,谁都难做,还是难得糊涂好。

  绩说,亲兄弟明算账也是公理,人间最多悲剧就是为了三两钱四亩地导致手足反目,吃同一乳奶长大,却自相残戮,不如说清楚得好,还上,便两清。

  易不说话。

  他们在沉默中沿着太行山麓行走,穿过飞鸟翅膀残影留下的小径,撩开初雪融化滴答的水帘,抵达四季的尽头时,他们找到了巨兽矩。

  易问,我们都是匠人,相信都懂万物运行的分寸规律,自有定数?

  钜说,自是如此。

  易说:那好,烦请您帮个忙,帮我们兄弟辨明白,究竟孰轻孰重。

  钜拿出黄铜天秤一架,这是以天帝大殿前的中央一柱制成,顶天立地,坚固难撼,可用来衡测世间公平。不公则波动不安,公允则水平不动,千万年来一直不错。绩在左边盘子里放上缠着命运金丝的梭,易在右边盘子里放上粉蓝桃红的活火。钜拎起天秤,三人抬头看去,那两个盘子上下波动一番,最后停留在左高右低的形势。

  钜说,秤不动了,道理自明。

  绩问,为何他更重些,我更轻?你是否能看出我少了他几样东西,究竟何事欠他?

  钜说,仅一样。

  易问,哪一样?他心里莫名发慌,界园突发惊雷,地颤天摇。

  钜面向绩说,他始终对你有情。

  绩答:弟兄之情,应该的。

  易不响了,界园下起了雨,淅淅沥沥。

  钜又细细端详天秤高低落差,这里刚巧差了三百年。绩从钱囊里是掏不出三百年的,他问,那么如何能还?

  钜说,世间公理除了能量守恒,仅一条例外。你们二姐明白这一点,于是她转身不言。

  易说,情债不可还,两清则缘断。他感觉自己的声音是从遥远的不知处飘来的,深处那样细弱,颤抖,无可奈何。原来那一缺实是他出世时,三哥看他的第一眼。他欠三哥他晚出世的三百年,他未曾见证的三哥未曾当三哥的时候。三哥多的那三百年,是他独独爱给四姐、二哥的。岁兽代理人的爱从不是平均的十二份,总有偏私,像凡人那样,终其一生只求那一份偏私,却往往求而不得,天不从人愿,互相辜负。是他,是他索求三哥那三百年的爱不得,反变成他的情,情多发怨。而恨三哥不全然爱他,就像恨天不下雨,恨地不长花,恨水不能倒流,恨死不能复生,直到恨无可恨,徒增执伤。他深刻、悲哀地明白,情债不必还,也还不了,纵使百般悲愤至剔肉削骨,他身上未曾有一块造物是三哥的,三哥也不全然属于他。原来情是常觉亏欠,不能独善其身,只有痛心拳拳,如果不能拥有他的爱,便要他的亏欠勉强相抵。
  
  绩又不响,不笑,像一切全由天定,像他不曾知道他欠了还不起的债一样。三人分道扬镳,易回界园去,叫梁看好门窗,便倒头大睡一场,连令都没来打搅,梦里浑沌未开,天地一色,醒来时又是三百年后,他揉揉眼睛。绩已经行至天高水远处,至今未回。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