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万春
26-03-09 23:56

寿宁永远忘不了那样一双眼睛。
被人踩在雪地里的,绝望的,屈辱的,比隆冬的风还麻木的眼睛。让她想起去岁的秋天,死在父皇随从侍卫们马蹄和铁箭下的白狼。
侍卫们很高兴,欢呼着,雀跃着,百八十人围城一个热烘烘的骏马圈,众星拱月般拱卫着中间的父皇——寿宁认为他很陌生,他显然也是这么看待寿宁的。寿宁看见那男人高踞马上,团龙纹的圆领袍在风里鼓起猎猎的衣角,蹀躞带金光闪烁,箭囊里的白翎箭冷锋锃亮,紫色的西亚骏马刨着蹄子躁动不安,马背上散发着一蓬一蓬热气,白色的水雾,消散在黄绿交错的深林间。
她闻见浓重的腥味,那是地上深红到发黑的狼血。还有浓烈的骚味,来自马,来自鹿,来自马蹄边成群结队、蓄势待发的猎犬,还有男人们臂膀上擒着的雄鹰,那是牲畜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在这样复杂浓重的味道里,她听见男人胸膛里长久不息的笑——那是一种凌驾于万众生民、主宰生死存亡的笑。
寿宁说不上那一刻的感受,因为她看见了那匹狼的眼睛。
奄奄一息的眼睛。
她闭上眼,但无济于事,从此这匹狼变成了她,这双眼睛里起伏交错的死气与生机取代了她的一部分,永远地留在她身体里。
白狼是父皇的困兽,焉知她不是谁的困兽?寿宁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领悟了自己的生机竟如此渺茫。
太子暴亡,父皇在一日之内斩杀了三位兄长,数十位逆臣,京畿周遭的世家人头落地血流成河,滑腻的血腥味盘旋着长安城,经月不散。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这一年寿宁六岁,读懂了汉初贾长沙的过秦论。
而帝王之威,甚是雄壮,至少关中华北,就此匍匐帝王脚下,安静了好一段时间。
这一年,文坛领袖、士林风标的岑相国,自戕于府中,盘踞帝国权柄多年的岑氏一脉,就此覆灭。
寿宁在深宫里,躲在母妃冰冷的裙摆下,半昧半知。
直到第二年的隆冬,鹅毛纷飞的大雪天里,她再次见到同样的眼睛——他快要死了。寿宁很小,但她却已经有了这样的先知。
她身体里的白狼告诉她,他要死了。
这一年,是岑相国之孙,曾经诗文练达、文声名扬两都的岑秀以罪臣之后、净身入宫的第二年。
岑秀也以为自己要死了。
大概上苍不忍,列祖列宗神灵庇佑,偏叫他遇见了雪野里被雪气寒风吹得脸色煞白的公主。
寿宁。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他想,真是个好名字。

(修修改改,写了好几个版本,终于写到了满意的开头!小鸡好高兴,遂发出来请老婆们共赏之。)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