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圆形的玻璃餐桌。
具体来说,它是在一个钢骨架、玻璃面的方桌上,又压了一块圆形玻璃板,使方桌面积拓展,变成能让三代人围坐吃饭的圆桌。方与圆的夹层中,曾依照旧时代的审美,被爷爷垫上一片薄薄的白色蕾丝巾作装饰。
环绕桌子,有六把餐椅,直直的靠背、人造革薄海绵的坐垫。桌椅的钢骨架都喷涂蓝绿色漆,使用多年,锈迹从脚底攀缘,划痕则从玻璃桌面往下弥漫。但有一把餐椅的坐垫上,还留着没舍得撕去的塑料保护膜。
桌下有一层储放杂物的小空间。几个陈旧的隔热垫——楠竹切割成橄榄核大小的珠子,用塑料丝穿编而成。循环往复的潮湿天气中,它们早就变成暗褐色,甚至生了霉斑,却还是在每一盘热菜上桌的时刻,被人摸出来抛上桌面。据说热碗盘会让冷的玻璃台面炸裂——到底会不会呢?也没人敢试。就年复一年,老老实实地用着垫子。
隔热垫旁边是一摞花花绿绿的纸片。那是爷爷奶奶用广告单、旧报纸裁成方块,一个一个折出来的纸盒。只展开一个,其他都叠成扁片儿,整整齐齐地插放在展开的那一个里头。纸盒很实用,吃饭的时候,顺手摸一个就能当吐骨碟,收桌子就连盒带垃圾一起丢掉。
***
餐桌旁的小冰箱顶上,放着一台电视。除了午餐晚餐播新闻,更多的时间,它总是咿咿呀呀唱着戏曲,或者演绎爱恨纠葛、缠绵悱恻的古装剧。
奶奶就坐在整张餐桌最正对电视的那个位置,要么是在叠纸盒子,要么面前放着一个钢精盆。
那盆里有时是菜肉馅,她手心里展着方片状的薄面皮,用筷子挑起来一点馅抹在中央,慢慢捏出一个南方小馄饨。
有时候是放了荸荠丁的肥瘦肉馅,被她攥成一个个乒乓球大的圆团,滚上糯米粒,漂漂亮亮地码在盘里,这是做珍珠丸子。
有时候是切碎的雪里蕻,用海碗扣了半天、已经闷出微微呛鼻的芥辣味。她手里捏一个划开口子的厚实“光饼”,用大铁勺擓着菜馅往里填。
还有时候是新鲜当季的板栗、龙眼,一颗颗,仔仔细细剥了皮,准备煮栗子稀饭或龙眼稀饭。
奶奶边看电视边做着手上的活计,眼睛常常盯在屏幕上移不开,所以做得很慢。她是真爱看才子佳人的故事啊——她跟爷爷青梅竹马少年夫妻,一辈子如珠如宝,被真情包裹保护。于是人情世故一概不通,年纪越大越单纯。她只认可这一种形状的爱情,一旦剧情里出现恶人阻挠、命运捉弄,便真心实意地生气换台。
***
餐桌区域外围,环着一道铁艺栏杆。在生活着三代人的家里,“栏杆”自然是读作“搭衣服架子”的。
夏天的中午,吃完饭,我去收拾洗碗。奶奶便绕过餐桌,从栏杆上拎起一条碎花连衣裙,将在家穿的破洞背心换掉,再从栏杆的铁花上摘下一个小布包。这便是要跟爷爷出门打麻将了。他们那时身体都好得很,不午睡,每天饭后就推长城,乐呵呵地跟邻居打几毛钱的输赢。
碎花裙是奶奶自己做的,小布包也是拿旧衣服和边角料拼的。阳台上有一台老式缝纫机,奶奶心情好的时候,会轧轧踩着它做点针线活。平心而论,其实手艺不算精细,但实用性没得说。
她17岁跟爷爷一起远赴新疆支援建设,19岁父亲去世,硬是几毛几块地跟人借了钱,将母亲和弟妹全部接到新疆,以长女身份扛起养家的重担。那是很大一笔负债,直到回福建前夕才全部还清。烹饪,缝纫,所有生活技能,都是在过去的匮乏里磨炼的本事。
后来的日子好起来,本事也就渐渐变成了爱好。我总记得爷爷骄傲地说,你看这个包是奶奶自己缝的,比外面买的还好!
我真正跟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的时间,其实也就是初高中那六年,高中还因为住校,每周只有周末两天在家。
但这六年恰是青春期,是人生中重要的“形成”阶段。我有那么多的习惯、技能,发端都在这六年里。
絮絮叨叨敲了很多字。其实是因为3月8日晚,刚刚得知奶奶去世,这世上对我有深重意义的两位老人,至此终于都化为长风。
辗转无眠的深夜里,陪我聊天的Ai问:你最容易想到的、奶奶还很健康时的一个日常场景是什么?
于是我想说说那张圆形玻璃餐桌。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