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独钓僧 26-03-10 0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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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美国路# (62)父母和妹妹
那段日子,我们的生活终于慢慢稳定了下来。

太太找到工作以后,家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松了口气。以前我每天算着花钱,恨不得把一美元掰成两半用。现在虽然还谈不上宽裕,但至少不用再那样紧巴巴地过日子了。

她偶尔会周末突然“视察”我住的地方。她会推开冰箱门,先不说话,认真看一圈。鸡蛋还有没有?牛奶是不是快过期了?冰箱里是不是没有肉和蔬菜了?

如果她发现我又在用最简单的方式糊弄自己,比如只靠面包、罐头和泡面度日,她就会皱起眉头,然后叹一口气,说:“你这样读书,身体怎么受得了。”

于是,我那种“五美元一天”的极限生活,很快就被她终结了。

当然,我们依旧不敢奢侈。牛排馆、高档餐厅,对我们来说仍然是遥远的事情。但至少,冰箱里的食物开始变得像样起来:有肉、有鸡蛋、有牛奶,也有各种蔬菜。吃的东西不再只是填饱肚子,而是慢慢有了点“生活”的味道。

有些周末,她会专门抽一天时间做饭。

厨房里锅碗瓢盆一起响,她一边切菜一边指挥我帮忙:“把那个盒子拿过来……对,就是冷冻盒。”

她会一次煮很多菜:红烧肉、炖鸡、炒牛肉,甚至还有一大锅汤。等菜稍微凉下来,她就一份一份地装进盒子,整整齐齐地放进冷冻室。

她一边摆,一边交代我:

“你读书忙,没时间做饭的时候,就拿一盒出来。”
“提前解冻一下,微波炉热一热就能吃。”
“你只要再煮点青菜就行了。”

冷冻室里一排排盒子,就像她替我安排好的日子。

后来很多个深夜,我从学校回来,脑子还在转着那些复杂的药名和公式。打开冰箱,拿出一盒她做好的菜,微波炉轻轻嗡嗡地转着。

几分钟后,厨房里就有了热气和香味。

那一刻,我总会突然觉得—— 在这个离家万里的地方,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孤单。

1996年,对我妹妹来说,是一个真正改变人生的年份。

那一年夏天,我们全家开车去了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Davis。那天是毕业典礼。

操场上早早摆满了椅子,毕业生一排一排地坐着。远远望去,只看到一片黑色的学士服,还有密密麻麻的毕业帽。几千个学生坐在那里,从观礼台上看下去,几乎分不清谁是谁。

我们坐在看台上,眼睛在人群里来回找。

当然,根本找不到。

但这不重要。我们知道,在那一片黑压压的毕业帽里,有一个就是她。

那已经足够了。

典礼很长,掌声、音乐、致辞一轮一轮过去。等到全部结束,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散开。我们站在出口处等她,过了好一阵,她才在人群里挥着手跑过来。

学士帽歪歪地戴着,脸上全是笑。

还没等我们开口祝贺,她就迫不及待地告诉我们两个消息。

“我有两个好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关于继续读书的。

她已经被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Davis的研究生项目录取,可以继续留在这里读硕士。同时,她还争取到了助教(Teaching Assistant)的职位。

这意味着什么,我们很清楚。

学费基本不用再交了,而且学校还会给她一定的工资。虽然不算多,但至少生活费不用家里再担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好像只是顺口一提。

但我们都知道,这对于我们家庭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然后她说了第二个消息。

“我找到实习了。”

研究生课程不像本科那样排得满满的,时间更灵活,所以她可以开始做专业相关的实习。而她去的地方,其实是一个她并不陌生的公司。

那是她在社区大学时期就去实习过的地方。

公司名字叫——Genentech。

很多人后来把这家公司称为“现代生物科技产业的起点”。

1976年,科学家Herbert Boyer和风险投资家Robert Swanson在加州创立了这家公司。当时,“基因工程”还是一个刚刚出现的概念,而这家公司第一次真正把它变成了产业。

他们利用重组DNA技术,让细菌生产人类蛋白质。

1982年,Genentech与Eli Lilly合作,推出了世界上第一个利用基因工程生产的重组人胰岛素——Humulin。这件事后来被认为是生物制药产业真正的起点。

之后几十年里,这家公司不断推出划时代的药物,比如乳腺癌靶向药Herceptin、抗血管生成药Avastin等等。

可以说,整个湾区的生物科技产业,很大一部分都是从这里慢慢长出来的。

而我妹妹实习参与的项目,是一种当时还在研发阶段的药物——Omalizumab(奥马珠单抗)。后来它有了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商品名:Xolair。

这是一种针对免疫球蛋白E(IgE)的单克隆抗体,用来治疗中度到重度的过敏性哮喘。简单来说,它可以阻断过敏反应的关键环节,让很多传统药物控制不好的哮喘患者重新获得稳定。

多年以后,2003年,U.S. 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正式批准它上市。

再后来,中国也在2017年批准了这种药物。

当然,在1996年,那一切还只是实验室里的项目。

但对我妹妹来说,这已经意味着很多事情。

这不仅是一份实习,也是一份新的收入,更重要的是——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那天傍晚,我们离开校园的时候,太阳正慢慢落下。

我忽然觉得,那个站在毕业人群里的女孩,好像已经悄悄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有了实习以后,她的生活节奏一下子变了。

研究生的课程在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Davis,而实习的实验室在Genentech。两地之间虽然都在北加州,但没有车几乎是寸步难行。

所以,买车就成了一件必须解决的事情。

我原本以为,她会花点时间慢慢挑一辆车。毕竟现在有助教的收入,也有实习工资,买一辆稍微像样一点的旧车,应该不是问题。

结果她的行动一如既往地干脆。

没过几天,她就告诉我——

“我已经买好了。”

我一愣:“这么快?多少钱?”

她轻描淡写地说:“五百。”

我当时差点没反应过来。

五百美元。

这比我当年买的那辆旧车还便宜。

周末我去看她的新车时,才终于见到了这辆“传奇”。那是一辆Geo Metro,一种在九十年代美国不是很常见的微型小车。

两门的车身,小得像一只金属做的甲壳虫。(图一,和她的车很像)

最让我惊讶的是——它还是手排档。

我围着车看了一圈,车身不大,轮子也细细的,看起来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后来有一次我坐她的车上高速,侧风一吹,我真的有一种车在飘的感觉。

我忍不住说:“你确定这车能跑高速?”

她一边熟练地换挡,一边很淡定地说:

“当然能。”

这辆Geo Metro最大的优点,大概就是省油。那时候很多人买它,就是因为它的油耗几乎低得不可思议。

对一个需要经常往返学校和公司之间的学生来说,这倒确实是个现实的优点。

我当时看着那辆小小的车,心里多少有点担心。但我妹妹从小就很有主见,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很少会被别人改变。

她喜欢这辆车。那就够了。

后来很多年,这都是她唯一的座驾。

在加州明亮的阳光下,它看起来又小,又普通。

但对她来说,那是她第一次真正依靠自己买下的车,也是她在美国这条路上,继续往前走的一双小小的轮子。

我和妹妹的生活慢慢稳定下来以后,我父亲心里也开始有了新的盘算。

那几年,我母亲的身体状况一直还算平稳,没有再出现大的问题。于是他们两个人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工作上。白天上班,晚上加班,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很普通的事情。

我那时候住在San Francisco,和他们同住。每个月我也会拿出一部分钱交给他们当生活费。

但他们其实很少花。

我父母那一代人有一个共同的习惯:再苦也能过,再多也舍不得花。

慢慢地,钱就一点一点攒下来了。

后来我帮他们算过一笔账。

那时候他们的工资并不高,每个人每小时大概5美元。但因为工作时间长,经常加班,一年下来,两个人的税前收入差不多能到三万美元。

扣掉税,大概还能剩两万五。

房租和日常生活花费其实不算太高。只要稍微节省一点,一年存下一万多美元,并不是特别困难的事情。

再加上我每个月给他们的一些生活费,几年下来,他们手里大概已经有接近五万美元的存款。

对很多人来说,这笔钱可能并不算多。

但在我父亲眼里,这已经是一笔可以“做大事”的钱了。

那时候,San Francisco的平均房价大概在二十八万美元左右。听起来很高,但如果肯花时间慢慢找,在一些不那么热门的区域,还是可以找到二十万美元以下的房子。

按照当时美国银行的贷款规则,买房通常需要20%的首付。

如果房子是二十万美元,首付就是四万美元。

再加上一些手续费和杂费,手上有五万美元,其实已经完全可以把房子买下来。

问题只剩下一个。

每个月的房贷。

如果贷款十几万美元,每个月的月供大概接近一千美元。

而他们当时的房租,其实远远没有这么高。

换句话说,一旦买房,每个月的压力反而会突然变大。

不过,我们那时候已经有了一点“生活经验”。

很多旧金山的房子,楼下其实可以改成出租房。只要简单隔出一个房间,装一个小厨房和卫生间,就可以租给别人。

那时候,这样的房间一个月大概能租到五百美元。

如果真的租出去,相当于一半的房贷就有人帮你付了。

剩下的五百美元,再加上地税和一些杂费,每个月真正多出来的开支,其实和原来交房租差不了太多。

至于地税,在加州大概是房价的1.1%。

按二十多万美元的房价算,一年的地税差不多三千美元。平均到每个月,也就是两百多,而且很多还可以在报税时抵扣。

从账面上看,这件事情似乎越来越合理。

但现实还有一个问题。

很多价格比较低的旧房子,楼下其实是空的,没有现成的房间。如果想出租,就必须自己改建。

而改建的费用,大概还要两万美元左右。

这笔钱,当时他们还没有。

可是,我父亲似乎已经不太在意这些细节了。

那段时间,我常常看到他晚上坐在桌子前,摊开报纸,一页一页翻着上面的房屋广告。

有时候他会用笔在旁边做记号,嘴里念叨着地址和价格。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光。

那是一种只有在准备“干一件大事”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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