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我的山与海》正在播出，回想当时看到这个剧本，孟思远这个角色就像是一支呼啸而来的箭，瞬间就洞穿了我。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的身上有我父亲的影子和气息。

整个的拍摄过程，我陷入对父亲的怀念当中，在墓园，在工棚，在玉县的家，在深圳的出租房，在田野，在海边，，，我是孟思远，但我无法不去想他—我的父亲。我跟郭靖宇导演在酒店的深夜聊起他，跟柏杉导演在现场说起他，，，以至于今天坐在家里，我像一个普通的观众在追剧，我还在孟思远的身上寻找他。

记得父亲去世的时候，我要写一篇追悼文，一直到当天的凌晨，我才想好如何去写，他的一生是没有修饰的，质朴到从不会给自己买一件衣服或者花钱去饭店吃一顿饭，所以我也不用任何带修饰的词语总结他的一生，我记得是有这样一段文字的：

他一生没有迟到过

他一生不撒谎

他一生没有私房钱

他一生只爱我的母亲

他一生没有不良嗜好

他一生清贫正直

他一生不借外债

他一生不交酒肉朋友

他一生不说一句过头的话

他一生工作以外的时间都在家

，，，，，，

他的一生与轰轰烈烈无关，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名不见经传的小知识分子，他没有给我留下任何财产，也从没有在我拿到奖状和荣誉时夸奖过我，更没有向我说过一句温柔的慈父那样的暖心话，，因为他不会用语言表达爱，他只会为你去做，他的风骨却足矣让我铭记这一世。

《破冰行动》的访谈里，我记得说过一场给儿子扣上衣扣子的戏，没有设计，剧本也没有规定，我就这么很自然的一边说台词一边就这么做了，那是因为我的童年父亲一直在重复这个动作。他是整个幼儿园的晴雨表，太热了，他来帮我脱掉外套，刮风下雨天冷了，他带着厚衣服赶来帮我穿上，这个动作是父亲专属的，已经在儿时就嵌入我的记忆了。

第六集孟思远来工地找婉之，希望她回去继续上学而父女发生矛盾，，，那种对峙没有对错，只有爱的相杀。

高中时，我觉得自己已经是大小伙子了，也结交了几个好兄弟，就想偷偷约了好朋友举办个生日聚会。大家兴冲冲刚聚起来，父亲进来了，，，接下来就是这个聚会被迫中断，我被训斥的颜面扫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于是那天夜里，是我第一次逃夜，没回家住而是去小伙伴家挤在一个被窝里。第二天的早晨我去学校，老远看见父亲推着自行车站在校门口，他四处张望着进校的学生，，，他看见我，我也看着他，隔着几十米，都不动，，，僵持之下，他叹了口气，推着自行车走了，我这才走进学校去。回到家，我们不说话，倒也没再提及那场失败的聚会，几十年过去了，这件事我记忆犹新。

      拍完这场父女对峙的戏，我释然了，在父亲生前，我们没有去和解当年发生的事，这是我们父子之间的一个伤疤，也许他也后悔对我粗暴了，也许他一夜未眠，也许他，，，都不重要了，多年之后，我用孟思远，在一个特殊的维度，在我内心最深最温暖的地方，用我的方式和父亲和解了，因为爱，因为血脉。

     考话剧团，是我高中毕业以后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当时我拿到了南京话剧团和徐州话剧团的两张文化考试通知，但两个考场并不在一个城市，所以文化考试只能选择考一个剧团，父亲和母亲商量了半天，最后拿出几张十元的大团结放在我房间的写字台上，跟我说：你自己选，选了就不要后悔，去南京你就拿着这些钱自己去考，留在徐州考就不要动这些钱。感谢父亲，这一刻，让我做了方婉之，我的命我决定。

孟思远千里迢迢的几次来深圳看女儿，父亲也曾很多次来南京，给我带冬被，带棉衣毛裤，每次都是坐公交车来，走一身的汗。他只说一句：你妈让我顺便带来的，仿佛这个行为跟他没关系。再叮嘱一句别乱花钱，要好好学习之类，便起身就离开了。谁知道这一路他换了几次车，又步行了多少路呢？

     工作以后我回家看父母，夏天家里没有空调，就留了些钱，关照母亲去买了装上。不料第二年还是没装，我只能躺在闷热的草席上吹电扇，天气酷热我也很烦躁，说了句没空调我以后夏天就不回来了，父亲应该是听见了，也是被我的这句话伤到了，一个人默默进里间关上了门，夜里睡觉我听到他的叹息和母亲的窃窃私语，听不清，但已经写在我年少轻狂的记忆里了。多年后我演一个只知道张嘴向女儿要钱的爹，我坚持一个观点：必须说清楚要钱用在哪里？是他自己吃喝享乐花掉了，还是存起来留给孩子了，或者他有难言之隐？好角色是要深及灵魂的。

     父亲是1930年出生的人，孟思远按照设定比他小十岁，他们算是同一个时代的人。父亲在煤矿做过领导（好像只是代理）,家里冬季取暖的煤也仍然是花钱买的。记得母亲和父亲吵架最经典的一句话是这么说的:我和孩子沾过你的光吗？是用过你一支铅笔还是拿过你一个信封？连张草稿纸都没有吧？所以我能理解孟思远的谨慎，为了不让别人误解，他甚至没在方静妤的墓碑上留自己的名字，那一代人是要名节的啊。

     有年轻的同事问过我，如何演好戏？如何做好演员这个职业？我说不清，或者是无法简单的阐述明白。有些戏的段落就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也许你没有在意，也许你已经遗忘，，，角色是自己最亲近的人，是你梦中的城，爱过的人；有心头悲凉的酸楚，也有春风得意的笑容，有深夜念念不忘的牵挂，有欲语还休的无处表达；像是前世今生的过往，也是灵魂到过的土壤，去感受他，就像饱含了浓墨的笔，只要提起来，不用书写也会往下滴的，，，这个职业不就是将生命的浓度释放，将曾经的爱和被爱反复咀嚼吗？

     国人应该是这个地球上活的最沉重的一群人了，因为要知道父母的来处，家族的渊源，还要传承子女，照顾儿孙，一个人要活上下三代人的生活，所以累。就像这个剧里的孟思远，就像我的父亲，但这种传递，也让我们的血脉紧紧凝结在一起，世世代代延续而不息传递，才有了今天的中华文明不绝，文种不散。

     感谢《我的山与海》和孟思远，让我在角色中重温了父辈的情感和心路历程。

    年轻时，我觉得我可以，什么都能演，我可以胜任一切角色。现在，我只想把生命的重量呈现给作品，呈现在观众面前。

    我的父亲母亲，我的兄弟姐妹以及那些生命里无法割舍的血脉和爱，都会沁润在角色里，暖暖的，美好的，这是我创作的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