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年的妹子,找了一位五十岁大叔。
每次他来接她,一开车门,一股味道涌过来。
不是汗味,更像是脑油味,那种头发根里熬出来的,陈年的,厚重的,像老茶壶里的垢,滋养出的香气。
她瞪眼:老登,你又多少天没洗头?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路,理直气壮:前几日刚洗过。
前几日。
她认识他那么久,知道“前几日”的涵义。
在他们那代人嘴里,“前几日”是一个弹性概念,可以指三天,也可以指一周,还可以指“记不清了,反正洗过”。
五十岁的男人,有一整套自己的生活哲学。
譬如洗澡这事,他最不爱洗澡,他那些老兄弟也一样。
年轻时下过乡,吃过苦,三天不洗澡是常事,五天不洗澡也不稀奇。
后来日子好了,热水器装上了,淋浴房做起来了,可骨子里那根弦松不下来。
洗什么洗?又没出汗。
洗的不认真,依旧是他们。头发冲一冲就算洗过,沐浴露抹到的地方不超过身体面积的百分之三十,整个过程耗时三分钟,包括擦干。
她说过他很多次。他说:你不懂,身上有点油,护肤。这是他的理论之一。
还有之二:衣服不用常洗,挂出去吹吹风就行。之三:袜子攒够七双再洗,正好一周一次,省水省电省时间。
她问他:那内裤呢?
他说:可以翻过来穿。
她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没说笑,是真的。
他有几个老战友,聚会时交流过这门技术:正面穿脏了,翻过来,又是一条干净的。
他解释:反面没接触皮肤,理论上还是干净的。
她瞠目结舌。他说:你不懂,这是野外生存的基本技能。
野外生存?
他们现在住在市中心,楼下就是超市,步行五分钟有商场,可他脑子里那根弦,永远绷在三十年前。
还有别的。
比如吃,剩菜从来不扔,热一热继续吃,再热一热还能吃。他说:以前过年才有一盘肉,现在倒好,隔夜就扔,真作孽。
比如东西,什么破烂都舍不得扔,电线头、螺丝钉、旧报纸、塑料袋,攒了满满一储物间。他说:万一有用呢?
多少年来,“万一”从来没来过。
比如睡觉,夏天不开空调,风扇也不开,说:吹多了关节疼。
三十五度的天,他光膀躺在藤椅上,摇着蒲扇,一身汗,睡得挺香。
她说过他:你这是何苦?
他说:你不懂,这才叫生活。
她是不懂。可她渐渐明白一件事:老登不是抠门,不是邋遢,是他那代人,骨子里有个东西,那个东西叫时代烙印,改不掉,却也能让人更安心。
脑油味还在车里飘着。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透透气,一会就散了。
她认真端详他。五十岁的男人,头发有些花白,额上有皱纹,眼神也同样认真。
她忽然想笑。这些粗犷的、奇葩的、令人咂舌的爱好,是他的盔甲,是他的安全区。
那个年代从他身上走过去,留下这些痕迹,擦不掉,但是何须擦掉呢?
她能够爱上他,其实这些也是其中之一。
他用余光睥睨她:想什么呢。
她忍不住笑:没什么,开你的车。
他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更多的风灌进来,他身上那股陈年的、顽固的、老登的味道,又淡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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