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小时候

二月，春节刚过，送别女孩。

在机场，在站台，或别的地方送别，女孩一律不回头，朝前走。

一步一转身，跟父母告别，还会哭着喊：
一一我不要上幼儿园，我要上公园。

那会儿，是十八年前。

时间哪。
回到不见行李箱也不见女孩的房间，就百感交集。

女孩和我不大一样。

她很小的时候，我就隐约感知到。

快三岁时，女孩即将上幼儿园，带她的姨婆也如期打算回老家。

姨婆离开的第一天黄昏。

不到三岁的女孩，已知道姨婆回乡。
那天，她脸色有种近乎悲凉的表情。

女孩轻轻问：
一一今天谁给我洗澡？谁带我睡觉。

我答了她。
她点下头，再没说话。

姨婆带女孩的头三年，是个自然派，从无教条，基本不会跟女孩说：
一一这儿不行，那儿危险。

很多言行，本着朴素的民间智慧。
比如，女孩婴儿时期，理论上，几个月要换切口稍大的奶瓶。
姨婆的手速比我换奶瓶的手速更快，她直接拿剪刀，对着当时在用的奶瓶奶嘴口处，剪了那么一下，递过来，笑：
一一这样不就行了嘛，哪用再买。

还真是。

百无一用是书生，迂处过多，也是无用。

类似这样的小事，还多着。

几年里，我从当时热门书籍那儿接过来的这样那样理论，时常，被姨婆清爽的实用主义一点点瓦解。

到后来，越发信，实践得通，才出真知。

姨婆和女孩性子合得来，她最爱夸女孩：
一一小鹿生得自由，生得可爱。

女孩头几年，整个白天是被姨婆放养式成长的。
姨婆顺着女孩的野性，任她在公园打赤脚，疯跑，耍得一身汗，膝盖手肘青一块紫一块，很过瘾，再回家。

回想起，女孩小时候真没受多少约束，用她自己的话，十二岁前没怎么去上过补习班，不后悔：
一一我玩到了。

女孩在托管，在幼儿园，在小学，和同桌小男孩起小冲突时，你一下，我一下，她从来没因是女孩，认为自己弱，怕过。
总之，她知道还手，像个小战士。

为此，作为女孩妈妈，我被老师叫过几番家长。

女孩幼儿园和四年级班主任，都曾说过类似的话，说女性性格像男孩，还犟犟的，老师早期曾以为，女孩妈妈是不是挺泼辣。
后来一见，原来是这么低眉顺眼小声小气的。
就笑说，女孩不怕事，是出自她自己的天性。

和我一直以来的胆小，怯弱，怕冲突，很不一样。

女孩四五岁时，有个小伙伴，叫：笑笑。
两个小女孩在公园玩到一块，后来，两家人也因此聚一块玩。

某次，在饭店吃饭，到了付帐环节。
两个爸爸豪情云天，都争着要自己买单，声音也大起来，甚至，站起身，动作上互相拦对方。

笑笑当时吓哭了，以为，两个爸爸在打架。

小鹿盯了一会儿，突然冲上前，大声愤问：
一一笑笑爸爸，你为什么打我爸爸？

两个妈妈才想起安慰小女孩们。

笑笑爸爸是警察，北方人，高个子，不笑时，能吓着成年人。
那一刻，他笑了，对小鹿说：
一一鹿鹿真勇敢。

女孩二年级时，有件小事，印象挺深。
有一天接她放学，她顾不得在公园玩一玩，一定要先回家。

回家后，她翻抽屉，找出自己的名字帖，在饭盒上再粘一遍。
她说起，班上的一个同学，今天可惨了，饭盒上名字不见了，中午没吃上饭。

女孩七岁，知道在家外面可能吃不上饭，是大事。
为此，她不放心，操自己的心，小小的人，在学校努力加餐饭。

小女孩，挺务实。

想不到。

不大敢相信，自己的性格，从小就被动，且宿命，若得饿着，就饿着，凡事不补救，随便命运击打，来一个闪电，就退一步，退至旷野，荒山，了事。
生存能力，对外交集能力，都偏弱。
适合过茧式生活。

女孩则不。
从小瓷实，敢跟生活过招。
挨一下，必还一下，不叫唤，不柔弱，不内耗。

这次回家，女孩讲起在外遇上的不顺事。
发生当时，她并没跟家里说，事了，才提起。

她说，自己这两年，除了学工科专业，还学会了新技能，遇上坏人坏事：
一一一边咒骂，一边解决问题。

她笑着说的。
用的是“咒骂”，不是“哭泣”。

既然，女孩可以哭泣，咒骂恶者，有何不可以。[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