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3090159 过了许久终于有勇气写下来这些。我的表弟去世了，走的时候，一个一米八几的男孩子瘦成薄薄细细的一片人形躺在床上，头发和眉毛几乎都没有了。其实我们已经快有十年没见过，我坐在他床边，他已经不认识我了，看了我一会就把目光移开，我当时想去摸摸他的手，他的手上全是挠到溃烂的皮肤，我想拉一拉他的手，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可我没有，我安慰自己说没关系，反正以后会经常来看他。没过多久秋天来了，在奶茶店上晚班的一天下午，有个语气很天真的中年男人问有没有冰激凌，老板走出来说没有，他就很礼貌地道谢然后摇摇晃晃走开了。我盯着他看，老板说这个人的智商跟孩子一样，经常会来超市里玩，不能欺负这样的人，要好好对他们，后边的一句话我不记得了，大致意思是他们都是天上派下来历劫的。我沉默了一会，告诉他我弟弟也是这样的孩子。多奇怪啊，我明明从来不会跟别人讲起我的弟弟，可是那天下午说完，晚上就接到电话说弟弟去世了。上夜班的我，没有办法赶过去，爸妈也不让我过去，弟弟的死成为一件隐晦的事，很多亲近的亲戚都不知道。我藏在收银台后面哭，我在想是不是那天没有提到他，他还会晚走几天呢。弟弟并不是个好孩子，所以他的去世似乎对大家来说是件好事。在他十几岁刚发现病情的时候，小姨姨夫带着他跑遍了全国的医院都找不出病因，他说不清楚话，易怒执拗，天天要出去买东西，得不到满足就开始打砸，几乎无法自理。求神拜佛的方法寻遍了，不管用。后来我有了妹妹。妈妈常告诉我要对妹妹好，所有人都拼命地对妹妹好，因为大家心照不宣地守着一个丑陋的秘密，那就是妹妹以后要照顾弟弟的。那个时期，我是恨弟弟的，但我同样也没多喜欢妹妹，因为她出生后，我常被当做负面案例用来哄妹妹做任何事，大人们通过贬低我来表扬妹妹的进步。好在我的妹妹没有长成骄纵的坏孩子，她越来越好，越来越优秀，比谁都争气。弟弟后来去了特殊学校，每年要花大把的钱养着他，还要额外包红包给他的老师，除小姨姨夫外的所有亲戚都不准见他，因为他会缠着所有人买东西，我没有真正意义上见过他长大的样子，但听说他高到小姨夫已经没有办法再控制他，而他不开心时会打我小姨的时候，我们不敢想未来会怎样。他每年回来过年的时候妹妹都得避开他去奶奶家过年，妹妹长大后清楚地知道自己以后要承担的责任，我觉得妹妹可怜极了，但是被家长一直叮嘱以后要和妹妹一起承担照顾弟弟责任的我好像也没好到哪去。弟弟把所有人的爱都消耗掉了，只有小姨一颗心在他身上耗得支离破碎，提到他的时候会哭，会经常偷偷去看他，在旅游的时候因为担心他而郁郁寡欢。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把爱和愧疚都弥补给了妹妹，虽然这是应该的。去年的时候弟弟病了，辗转多地都没有医院收留他，因为他严重的暴力倾向和瘦到可怕的身体。弟弟就养在老房子里等死，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他早点死去，外公外婆甚至不许小姨去看他，甚至后来想不给弟弟食物和水让他快点走。后来姥姥甚至专门请了算命的人来算他多久能去世。那个时候我觉得好可怕，我知道的，弟弟走了后对所有人都是好事，甚至如果在平台上刷到这种事我会先评论恭喜妹宝脱离苦海。但是那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啊。我因为自己的虚伪每天都在痛苦，我没有照顾过病重的弟弟一天，也没有为他花过什么钱，我凭什么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谴责发生的一切呢，小姨小姨夫这么多年来已经被掏空了，拖垮了，被折磨了好久，我又凭什么自私地希望有人能救弟弟呢。好在这件事被小姨发现了，没有实施很久，一位心碎的母亲守着弟弟，听他喊妈妈。后来小姨也麻木了，当着弟弟的面和来探望的我们讨论弟弟墓地的事，当时的他就躺着，眼神不知道在看哪里，我觉得好痛苦，好可怜，所有人都好可怜。后来弟弟火化的时候，外公外婆甚至也不让我小姨去火葬场。他们真的恨透了我弟弟，我能理解他们，他们非常爱我妹妹。我甚至至今打下这段文字时都不清楚我在痛苦什么。我只是近来经常想起我弟弟，可能人走后所有坏处都容易被忘记吧，我常常想到我们两个都小的时候，坐在阳台上一人一把皮椅子演老师和学生。我们钻进旧房子的木头桌子下假装这是山洞。我们在床上用枕头垒房子。姥姥给我们炸薯条后他难得不闹腾跟我一起吃。他如何牵着我的手叫我姐姐。那时的他跟正常小孩没什么区别。这么多年我经常在想，如果他正常长大，正好小我三岁，我们会周末一起去外婆家，一起逛街，一起在网上聊天，关系可能很好也可能会很差。可是幻想终究是幻想，人走了后连幻想都没什么意义了。我其实想去他的碑那去看看，那里还睡着疼爱我的老姥姥，但是家里人不告诉我他们在哪里。近来想到他总会难过，然后又觉得自己很虚伪。他变成不能提的一个人，只要稍微讲到就会被家长嫌恶地骂。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后来也没怎么见过，我为什么会难过呢。可能是我很羡慕他死在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吧，我只希望他下辈子不要再做人类了，做个小动物吧。又或者他其实也只是又回到我记忆里我们小时候一起玩的地方了。要是永远不会长大就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