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又重读史记李斯列传，很有感触。
史记有很多名篇，李斯列传是我第二喜欢的篇目（最喜欢的是刺客列传）。小时候看百家讲坛王立群读史记系列，很讨厌李斯，觉得李斯是个极其功利的小人。但时隔多年再读，又有了很多新的体会。
李斯列传以他年少时在上蔡做粮仓小吏的故事开篇。他看到粮仓里的仓鼠又肥又安逸，而厕所中的厕鼠却瘦小可怜、见到一点风吹草动便惊恐不已，于是感叹“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在他看来，两类老鼠不同命运的原因只是它们所处的平台不同。人亦如此。于是他师从荀子，学得帝王之术，前往秦国，想成就一番事业。临行前，他辞别荀子，说“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一定要摆脱这种卑贱之位、贫贱之身。
李斯确实极富能力。他上《谏逐客书》，劝谏秦王重用国外的客卿，被秦王器重；他辅佐秦王兼并天下，并坐上了丞相的宝座，位极人臣；他的长子官至三川守，儿子都迎娶了公主，女儿都嫁给了宗室，在家中置酒宴，门庭若市，极尽富贵。他向儿子感叹“物禁大盛”，盛极而衰，不知今后如何。
果然一语成谶。秦始皇东巡时驾崩，李斯为赵高所劝，最终矫诏立胡亥为帝，并赐死公子扶苏。而不久后，李斯也被赵高所诬，以谋反罪腰斩于市，夷三族。行刑前，他和儿子相对而哭，感叹“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提及李斯，有人会赞叹他的《谏逐客书》多么文采斐然，有人会叹息他建言焚百家书而使春秋战国百年知识毁于一旦，有人会痛恨他因妒陷害同门韩非、因利与赵高合谋断送了大秦的江山。
但我却总是想起那句“牵黄犬逐狡兔而不可得”的遗言。不知道多年以后，面对行刑台，李斯是否会回想起在粮仓驱逐老鼠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仓鼠饱食无忧，但终有一日会因贪婪而遭到围猎；厕鼠污秽，却能在乱世中留得一条性命。
人们总是一路追名逐利，殊不知命运的礼物馈赠的礼物，早在一开始便标好了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