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诗品彚卷60 续 皇甫汸
皇甫汸王世貞曰：“子循今體風調，頗似錢、劉 。”胡應麟曰：“子循五言，清空瀟灑，色相盡空，雖本中唐，而神韻過之。”錢謙益曰：“子循少與伯仲氏及中表二黃稱詩，掉鞅詞苑五十餘年。其在燕中，則有高叔嗣、王慎中、唐順之、陳束。在留署，則有蔡汝楠、許穀、王廷幹、施峻、侯一元、中山徐京。再赴闕下，則有謝榛、李攀龍、王世貞。而謫楚，則交王廷陳。遷滇，則交楊慎。咸相與上下其議論，疏通其聲律。其自敘以為本之二京，參之列國，江左、關洛、燕齊楚蜀之音，無所不備，變亦盡矣，心良苦矣。司直、司勛甫氏競爽，學問源流，約略相似，始而宗師少陵，懲拆洗之弊，則思追溯魏晉；既而含咀六朝，苦雕繪之窮，則又旁搜李唐。當弘正之後，暢迪功之流風，矯北地之結症，二甫之於吾吳，可謂傑然者矣。司直早世，司勛窮老，皆不能與弇州爭名。子循自評其詩，以謂吾與我周旋，久自成一家，尚不肯學步少陵，而不能不假靈於王、李。元美之評子循，謂其今體風調，頗似錢、劉，文學六朝，時時失步。”朱彝尊曰：“百泉清音藻思，五言整於小謝，五律雋於中唐，惟七言葸弱，兄弟攸均。集六十卷，自言始為關、洛之音，變而為楚，再變而為江左，三變而為燕、趙，四變而為蜀，既返初服，取篋中槀檢閱，凡興寄未深，格調不古語，非絶俗句非神采者刪之。且曰：‘有志慕古而力不逮心，恥時尚而薄不為」。又言闗中之詩，觕燕、趙之詩，厲齊、魯之詩，侈河內之詩，矯楚之詩，蕩蜀之詩澀，晉之詩鄙江西之詩，質浙之詩嘽，吳下之詩靡有髙視一世之槩焉’。要其五言清蒼，朗潤妙絶，時人匪徒火攻伯仁而已。”沈德潛曰：“子循古體出入二謝，五言律亦在錢、劉之間，與兄子安可雲敵手。”汪端曰：“子循诗虽取法选体，中唐，瓣香实在迪功，故与黄勉之为宗表而不师献吉，与王元美相唱酬而无取于鳞，淡雅矜炼，自成一家。当时论者曰：‘吴诗清浅靡弱，不以二李剂之，何以诗哉！’是盲人之言也。”按：子循詩格不及兄，然神韻過之，風格清秀婉雅，而無一點豔俗，造語真情而無一點偽贗，其居吳中，詩遠學二謝錢劉姚賈，近學石湖、放翁、石屏、雲林、道園、曼碩、天錫、仲舉諸家，入京後，與七子唱和，詩多雄健之格，頗得王李高岑餘韻，於四兄弟中成就最高，不愧吳中大家也。是時人皆倒戈王李，而子循獨以錢劉范陸為法，不與王李為伍也。又：五言律神韻清秀，諸體中最佳，次則五言古，七言歌行稍弱，七言近體天然秾麗，高於諸兄弟。今人龔宗傑點校皇甫汸集，於古本司勳集外又補遺千餘首，茲書選詩，以龔氏點校本為底本，並考訂補漏。
送楊子祐知興國
尋役謝皇畿，遄征辭帝闕。朱明垂方隆，脩景迎未歇。晨旌抗欲徂，午馬哮不發。且覆天末觴，暫緩星前轍。攄情諒子衷，執手信我說。丕休䝉嘉運，利用賔時哲。彈冠捐族閭，緤組躋朝列。玄士守深湛，謁帝生激烈。稽首金馬榮，澡身玉壺潔。平江波濤興，昊穹垢氣結。一麾竟出守，三命聊所竊。行行邁楚荆，漭漭遵吳浙。斾指衡服雲，帆掛湘干月。遐想百代雄，浩嘆一時没。願葆幽谷姿，毋俾蘭芳滅。炯介投處言，慷慨起長别。袂連汗並揮，心與飈俱熱。洞庭秋水清，擊子中流楫。
丁宇曰：清雅雄健，氣骨蒼勁，得嘉州之神。
過武城謁言子祠作。
遡風枉輕帆，戴星理扁棹。超忽之武城，有蕩瞻魯道，古邑一何卑，令猷久彌劭。弦歌謝清響，精華契深造。曰予厠文儒，耽寂違時好。剖符辭帝京，腰章宰名趙。諒乏操刀資，懼貽制錦誚，經過緬遐䠱，神對宣幽抱。言采江上蘩，薦此廟中貎。誰謂千載殊，可以同髙調。
丁宇曰：格高似子建。
奉答子安兄。
江郭改故隂，家園藹新霽。柔條始發林，芳草漸紆砌。潘居信為閑，楊亭況重閉。曰予忝明時，與子承嘉惠。分省各有諐，佐郡慙所蒞。暫就北山招，轉愜東田稅。情忘桃李言，跡豈匏瓜系。感遇興長謡，來章緬幽契。
丁宇曰：似陶。
夏日來鳳亭小集各賦
首夏猶芳月，終宴就薰風。泛觴蘭水上，置座竹林中。飛花代舞似，鳴鳥當歌同。笑將愁暫破，醉遣累俱空。更待西園景，留賞北山叢。
丁宇曰：秀豔似謝宣城。
寄懷王道思
本乏希世姿，翻為逢時誤。良友豈不懷，遄征詎遑顧。日暮勞所思，凌風未成晤。將従夢寐求，緬邈山川路。
丁宇曰：古雅。
秋夜把酒對月
宋生陳九辨，陸機歌百年。悵兹清秋日，聊使幽懷宣。矯矯歸雲鴈，嘒嘒含風蟬。摧芳委朝露，俄景流夕川。鱗運有代謝，蕣榮無常妍。始知行樂貴，何用居情牽。長夜思秉燭，新月正登筵。金尊泛綠醑，寶瑟縆朱絃。商歌當棗下，楚舞出花前。餘名焉足藉，達生乃為賢。
丁宇曰：宣城。
仲秋之月諸弟燕私風月雖佳雲雨或間五首 奉義遊京邑，數載違親宴。
迢迢明月光，照我越江漢。何如故鄉夜，及此清秋翫。鏡彩攬未盈，璧景委纔半。桂樹敷丹英，華萼紛相煥。雖謝西園悰，庶附南枝翰（十三夜）。
丁宇曰：五章清美华丽，得沈隐侯之神。
其二
良辰信具美，清夜永為歡。明月已幾望，華彩流雲端。廣庭置芳座，高㑹列盤餐。但云杯行緩，不惜露下寒。情來感今易，蹟往戀昔難。一聞闗山曲，猶似别長安（十四夜）。
其三
敦賞毎卜夜，行樂聊及時。秉燭且不寐，待月豈云罷。鱗鱗玉葉薄，皦皦金波遲。高臺臨窈窕，廻塘生漣漪。載歌蟋蟀唱，復詠鶺鴒詩。清輝一以鑒，素心同所期（十五夜）。
其四
嘉月有餘照，歡娱無限情。寵弟載㫖酒，要我坐華楹。蓂齊莢復委，桂滿輪乍傾。忽忽愁霖至，瀏瀏悲風鳴。圓缺逓相運，明晦焉足驚。太康靖往訓，知止崇令名（十六夜）。
其五
肅肅斂朝雲，娟娟收夕霧。江上珠始來，天際鏡方露。列宿齊掩縟，凝霜共呈素。嘉肴尚堪薦，美酒猶足具。良友且無歸，劇飲酬兹遇。所願揚末光，何辭照遲暮（十七夜）。
秋宵酬子安兄作
清夜遊家園，眷言懷丘壑。素月升圓靈，千里共寥廓。始出東南樓，俄頃西北郭。華燭滅蘭堂，金波蕩羅幕。雖過二八時，光彩紛綽約。商歌正流響，魯酒亦未薄。人生貴適意，胡為坐羈縛。結髪従至今，朱顔悵非昨。冶服豈常翫，榮名焉足託。良㑹聊具陳，麗藻復間作。穆如揚清風，粲若敷春萼。申章忝惠連，何以獻康樂。
丁宇曰：流麗似大謝。
柬吳吏部純叔
冉冉清秋末，戚戚幽懷始。借問所懷誰，翩翩佳公子。従告返家園，薄言戀桑梓。豈乏睎世符，緬契齊物旨。嬰情匪軒服，委志在文史。馳翰揚英芬，敷藻爛成綺。為道日方損，修能時見忌。屢偃東郭扉，果愜南山屺。酒徳叅浮萍，琴心間流水。廻飈謝囂塵，何能渝令美。
秋日往梅林莊居
疏公守舊業，班生慕常廬。薄遊千里外，一出十載餘。偶與宻親邇，惄焉懷所居。東林扉尚偃，北郭逕始除。青山藹盈户，綠水湛通渠。流盼悉成往，眷言思遂初。將從古人學，乞歸事耕畬。顧驚年蹟乖，坐使情興紆。
丁宇曰：此章古淡，似蘇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