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存文昌宫@千问
光绪四年的梨木雕版,至今还留着文昌宫的烟火气。
墨色早已渗进木纹的深处,像百年前的月光落进蒲江的山水里,洗不掉,磨不淡。板首那五个字刻得端正沉厚:板存文昌宫。一笔一画,都带着不肯轻慢的郑重,像一群读书人捧着刚印好的县志,踮脚放进文昌宫的木柜里,转身时衣角扫过供桌上的香灰,窗外是光绪四年戊寅的秋阳,漫过蒲江的田垄与山岗。
蒲江从来不是什么通都巨邑。旧序里写得明白:蒲邑弹丸蕞尔,田少山多。它藏在四川盆地的褶皱里,没有膏腴千里的盛名,没有兵家必争的险要,却偏偏攒着一身山川的灵秀,养着一脉不肯断的文脉。早年间二魏三高在此为官讲学,一朝名宦,万世大儒,便让这片叫广定的旧土生了光。此后千百年,代有闻人,山风里飘着读书声,田埂上走着守礼的人,风俗敦庞,人心朴厚,像山间的泉水,清得见底,也韧得不断。
可风总不会一直顺,日子总不会一直平。咸丰年间的烽火烧过来的时候,蒲江的天,暗了。
石达开、李秀成的数十万铁骑踏破江南,邻封郡县接连陷落。那个叫解璜的蒲江人,正在江西的任上,捐了身家募勇防剿,亲冒矢石,在干戈戎马里奔走了两年,才把进犯的贼兵击败。可他回头望故乡的时候,蒲江早已被蓝大顺的贼兵陷了城。屠戮,劫焚,残垣断壁,哀鸿遍野,旧序里只落了四个字:惨不堪述。四个字的背后,是烧塌的房屋,是染血的田垄,是没了爹娘的孩子,是守着丈夫尸身不肯离去的妇人,是捐了性命护着乡邻的义士,是那些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的,活生生的人。
烽烟散了,同治初年,解璜从江西告假回籍养亲,站在蒲江的土地上,满目残破,人民散亡。他想把那些兵火里可歌可泣的事记下来,想把那些义夫节妇的名字留下来,想续上那部断了多年的县志。可他和历任的邑侯商量了一次又一次,终究是有志焉而未逮。乱世里,一张完整的纸都难寻,一支安稳的笔都难握,那些沉在烽烟里的故事,眼看就要被山风吹散,被黄土埋了,再也没人知道了。
光绪三年的夏天,风里终于有了些安稳的气息。滇南来的进士孙清士,奉了大宪的檄文,来权蒲江县事。
他是个读书人,带着一身笔墨气,也带着一颗体恤黎民的心。到任之后,奉法顺流,与民休息,幸而境内无事。他爱这片土地的人文风俗之美,也敬这里士民的朴厚安稳。秋里的一天,解渭川带着一群乡绅读书人,捧着乾隆年间纪公修的旧志,找到了他的小研山馆,说要续修蒲江县志,请他作序。
孙清士翻开那部旧志,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带着虫蛀的痕迹,可部分区别,各有条理,体例仿着前贤,斟酌尽善,详略得中。可他更清楚,续修这部志,从来不是为了在旧纸堆里添几行夸耀山川物产的文字,不是为了给当官的留几句歌功颂德的话。
他在序里写得明白:士君子之秉笔也,岂徒矜山川之秀,夸物产之奇,称典章之备,数鸟兽草木之名,以为学士大夫资见闻,助谈论云尔哉?
不是的。从来都不是的。
修志的本心,是为了那些被遗忘的人。
是为了那些兵火里不肯屈节的义夫,那些守着孤灯养大遗孤的节妇,那些潜德未彰的读书人,那些捐了身家护着乡邻的普通人。他们没有高官厚禄,没有青史留名,他们的故事,只在乡邻的口耳相传里,只在老母亲的眼泪里,只在未亡人的长夜孤灯里。如果不把他们记下来,年湮代远,时移世易,等那些见过他们的人都走了,这些故事,这些人,就真的没了。
后世的人翻开蒲江的历史,只会看到干巴巴的年号,看到“贼陷城”三个字,看不到那些在战火里挣扎的、坚守的、爱着这片土地的活生生的人。考古的人会叹文献无征,后来的人会废书兴叹,那些沉在岁月里的光,就真的灭了。
所以他们要续修这部志。要把郁着的光放出来,把沉下去的德举起来,把幽微的行显出来,把节义的道存起来。让郁者达之,沉者伸之,微者显之,善者扬之。他们知道,志书不是权贵的家谱,是一方土地的良心,是一群人的集体记忆。哪怕是孩提的歌啸,只要里面藏着人性本善的微光,就该记下来;哪怕是村野的絮语,只要里面有着惩恶扬善的道理,就该留下来。
这不是一时的文章,是一邑的事,是一人的心事,是千载的史事。
光绪四年,这部续修的《蒲江县志》终于刻成了版,板存文昌宫。
文昌宫是供文昌帝君的地方,是管文脉的地方,也是一方土地香火最盛的地方。把雕版存在这里,是想让这些文字,沾着人间的烟火,受着世人的供奉,躲过战火,躲过时光,一直传下去。让百年后的人,翻开这部志,还能看到光绪四年的秋阳,还能摸到那些刻在梨木上的温度,还能知道,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这样一群人,他们守着善,守着节,守着这片土地的记忆,不肯让它散了。
一百多年过去了。
文昌宫的香火可能断过,梨木的雕版可能斑驳过,蒲江的山水变了模样,田垄里盖起了新楼,山路上跑起了汽车。可那些刻在木板上的字,还在。那些记在志书里的人,还活着。
我常常想,巴金先生一生写文章,最看重的是什么?是真,是善,是对人的尊重,是对历史的敬畏,是不肯忘记过去,不肯让那些平凡的、受难的、有风骨的人,被时光湮没。他晚年写《随想录》,一笔一笔,都是真话,都是忏悔,都是对“不能忘记”的坚守。
而一百多年前,蒲江的这群读书人,这个叫孙清士的知县,他们做的,何尝不是同样的事?他们用一支笔,一块梨木板,把那些差点被烽烟吞掉的记忆,把那些差点被黄土埋掉的名字,小心翼翼地捧起来,藏进文昌宫的烟火里,传给我们。
他们知道,国之有史,县之有志。史是国的骨,志是县的魂。而骨与魂的核心,从来都是人。是那些活生生的,爱过、恨过、坚守过、付出过的人。
今天,我翻开这部光绪四年的《蒲江县志》,墨香仿佛还在纸上,文昌宫的烟火仿佛还在眼前。那些刻在梨木上的字,像一双双眼睛,看着我们,告诉我们:不要忘记。不要忘记这片土地的过去,不要忘记那些平凡的人,不要忘记人性里的善与光。
而我们,也该像当年那些把雕版存进文昌宫的读书人一样,把这份真诚,这份敬畏,这份对人的尊重,传下去。
毕竟,板存文昌宫,存的从来不是几块梨木板,是一方土地的记忆,是一脉不灭的文脉,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不肯忘记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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