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大人
26-03-11 08:38

据说伴随着一棵柏树不断地生长,等到它的高度足以让它的树顶看到海平线的那一天,也就是当年亲手栽种它的人将要被它带到另一个世界去的日子,我头一次在希腊听到这样的说法,觉得有点荒谬,尽管真的有很多人因此不希望在自家的门前看到柏树,但同时我也忍不住感慨,虽然令我们每个人感到兴奋或是快乐的事情不尽相同,然而大家却共享着类似甚至相同的恐惧,恐惧的对象与其说是死亡,不如说是自末日宣告之日起不断逼近的时间。那么,要让一棵柏树长到那样的高度,需要多久时间呢?——五十年。
“等到五十年以后,我们早已化作星尘了,谁还会在意这些胡言乱语会不会应验呢?”我喜欢邻居太太的这个说法,大概是因为我也愿意相信,相信我们死后的灵魂会在无边无际的星空遨游,这要比被永久埋藏在冰冷的泥土之下,听起来要浪漫许多,希腊人骨子里的浪漫基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然而五十年的时间是那么的久远,久远到让恐惧失去意义,令痛苦变得麻木,同时也会让人渐渐忽略,时间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总是缓慢地、无形地改变和带走了许多东西。我还没有办法准确描述时间带给我的感受,时间能够让人成长,也能抚平伤痛,然而它也会让人逐渐习惯失去,毕竟它也许是诺大的宇宙间,最不受人的意愿约束的存在,这让人对它感到陌生和恐惧,至少很难将它视作自己的朋友。
在萨洛尼卡经营中餐厅的黄氏夫妻是我认识多年的好友,他们在九十年代中期因为工作的缘故来到这里,有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儿子,在这边出生的女儿如今也已经二十六岁了。老板娘曾向我说起,在自己的女儿五岁那年,自己曾带着女儿回到成都的老家探亲,那也是女儿第一次踏上故乡的土地,只是当时尚未懂事的女儿根本不可能理解,在那样一个飘着细雨的天气里,母亲牵着自己的手行走在无比宽敞却唯独容不回忆的人民东路,路过主席像前的母亲,无言的悲恸与愤怒,止不住的眼泪,夹杂着脸颊上的雨水不断地落下。在这片人们狂热地渴望拥抱进步与改变的土地上,时间从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留。
然而时间的公正与无情,从来都不只是针对那些踏上了漫长旅行的人的。如今生活在梧桐树村,即将年满八十岁的安托妮娅奶奶,一生都未曾离开过这个简单快乐的小地方,她在我所居住的兰卡萨村出生,并在这里度过了大半辈子的时光,从小便开始帮助家里干些农活以及饲养牲畜,这让她对于这座山里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然而六十年代过后随之而来的政治动荡与经济萧条,迫使一批又一批的村里人走出了大山,去到外面的世界寻觅机会,直到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能赶上了,只能听着山里的人们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过往,那些只存在在记忆中的,漫山遍野的牛羊,热闹的节日,无尽的夏日。安托妮娅奶奶在前阵子的某一天回到兰卡萨村,当她路过村子广场的教堂前时,望着冷清的冬日里空无一人的房屋和街道,连鸟兽也在此刻为之沉默,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积压已久的的情绪,一遍又一遍地质问着这片自己从未背叛过的土地:“啊!你还是兰卡萨吗?如果不是,那你究竟是谁?”理应是人来人往的正午时分,安托妮娅奶奶再也招架不住这份时间带来的寂寥,坐在教堂前哭了起来。
每次听到热爱着自己的故乡的人们讲述着这样的故事,我都会忍不住思考,像我这样大半辈子都在旅行中度过,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停留太久的人,真的能够体会这份伤感吗?回想起在北京念大学的那几年,我只有在每年的寒暑假时才会回到湖南的老家,那会儿高铁还没有修到自家门前,往往需要乘坐二十三个小时的老式卧铺火车才能往返两地,而这看似漫长的车程,却为我每隔一段时间见证一次故乡的巨大改变,预留了足够的心理缓存空间,然而即便如此,每次当我看到,在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里,被夷平的儿时回忆,或是拔地而起的高楼,我都会难以抑制地感到恐惧和迷失,这座城市正在一点一点的删除我的存在。与此同时我也会陷入更深的思考,我也要跟着时代一起改变吗?可是我就是没有办法,彻底放弃被动消极甚至偶尔阴暗腐朽的人生。
直到有一天,父母在电话的那头跟我提起,关于我们家曾经的老房子很有可能将要拆迁的事情,他们也跟绝大多数生活在小地方的人并无不同,都期待着这笔拆迁款能够早日到手。我在那一年的暑假回到老家之后,第一时间就去到了曾经的住处,那是自我出生起一直到初中二年级生活的地方,也是在我逐渐懂事并开始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之前,回忆里为数不多感到温暖的地方。我知道在这栋房子被推翻的那一天,我会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所以我也不会有机会,从那堆残破的砖石里捡走一块留作纪念,我也知道,我一定会为此感到遗憾以及悲伤,因为在经历了漫长的旅行以及几十年的成长,从一间又一间并不属于自己的房子里搬进和搬出过后,我才终于理解了家的定义,即便那已经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所以,如果要我补充一条对于时间的印象,时间还会让人慢慢认识到,什么是对自己真正重要的事物,即使在绝大多数时候,在我们幡然醒悟时,我们早已失去。

发布于 希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