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为度#

《以我为度》第三十八章

天高云淡，原本开阔疏朗的时节，会议室里却蒙着一层阴云。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每个人都神情严肃。叶朝亦坐在主位，沉默地看着投屏上滑过的一张张截图。

那是“穹顶”项目部分文档被披露在公开论坛上的网页快照，虽然文字内容模糊，但易安的logo却清晰可见。

“什么时候发现的？”主位的人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低沉，辨不出明显情绪。

苏楚坐在左手首位，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让本就白皙的肤色显得有些苍白。她闻言抬起头，目光与叶朝亦的短暂相接，然后迅速移开。

“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分，军方项目对接人发来邮件——”她顿了顿，手指在触控板上轻点一下，投屏切换成邮件界面。

邮件措辞还保持着官方的客套，但字里行间的不满却端倪已现。

“……此类项目向来讲究保密纪律，此番文档外泄虽未涉及核心机密，但已引起我方高度重视。望贵司尽快查明原因，落实整改，并就后续合作安排给出明确说明。”

叶朝亦的目光在邮件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苏楚：“已经跟对方沟通过了？”

“是。”苏楚点头，“我已经回复邮件，确认收到，承诺三日内给出初步调查结果，一周内完成整改和后续合作安排方案。同时给对接人打了电话，口头表达了歉意和重视程度。”

“对方态度如何？”

“表面接受了，但能感觉到质疑。”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细微，却被叶朝亦看在眼里，“周工尤其强调‘虽然泄露的不是核心内容，但泄密事件本身性质比较严重’，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觉得我们管理松懈，底线意识不够。”

叶朝亦“嗯”了一声，转过头去，目光扫向信息安全主管：“技术溯源的结果呢？”

信息安全主管老周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细框眼镜，闻言立刻翻开笔记本：“泄露文档是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被上传到一个公开的技术论坛。上传账号是新注册的，IP经过多层代理，目前还没追到源头。但文档本身的元数据显示，最后修改人是——”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向苏楚。

苏楚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跳。

“……是张远辉，是项目组内的一名实习生。”信息安全主管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道，“当然，元数据可以伪造，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这个方向我们会重点排查。”

“实习生？”会议室里议论声渐起。

“苏总，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一道声音从长桌另一侧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关切。

苏楚心下一沉，面上强自保持着镇定，勾了勾唇角，“磊哥客气了，您问。”

“军队的项目，对保密的要求是刻在骨子里的。”王磊说话不紧不慢，只显出恰到好处的关心，“从需求调研到技术框架，哪怕是非核心内容，但凡跟项目沾边的，都应该按涉密文档管理。这个实习生，是哪个学校来的？选入项目组之前做过背调吗？保密协议签了没有？文档的访问权限，又是谁开放的？”

苏楚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小张目前是北邮研二在读，是刘院士的学生，院士直接推荐过来的，招聘入职都符合标准流程。他入职我们公司已经半年多了，这孩子一直踏实肯干，选入“穹顶”项目组时也签署了全套保密协议，但考虑到他还是实习阶段，所以目前主要配合做一些外围的研究资料收集工作，项目权限上也做了限制，对他开放也仅限于项目公开的非核心内容。”

“嗯，符合流程就好，只是军队项目的‘标准’，和咱们商业项目的‘标准’，那是两码事。苏总可能对这块确实不太熟悉，毕竟之前没接触过这类背景的项目。”

“这次泄密，虽然没涉及核心，但军方的不满已经摆在这儿了。”王磊叹了口气，他的神情依旧温和，看过来的目光充满了对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后辈的工作错失的担忧，“接下来要维稳，要善后，要重新建立信任，每一步都不好走，如果再出点岔子……”

未尽之意，不言自明。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低声附和。

“王总说的有道理，这种项目确实容不得半点闪失。”

“要不先让苏总配合，主要负责人换个更有经验的？”

“军方那边对咱们本来就有保留意见，现在又出这种事，后续对接确实需要更稳妥的人选。”

……

桌下的手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逼得人皱起眉头。

议论的字字句句都是客观情况，堵住了所有辩解的话。

苏楚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好了。”男人的手在会议桌上敲了两下，平静沉稳的语调压下所有私语，“泄密的原因还没查清楚，就谈换人，早了。”

王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叶总说的有道理，不过“穹顶”毕竟关系到我们和军方后续合作，稳妥一点总是好的。”

“稳妥的前提是搞清楚问题出在哪。”叶朝亦终于抬起眼，目光淡淡扫过在座众人，“是管理流程的问题，还是个别人员的问题，还是有人在背后动手脚——这些都还没查清楚，就急着定负责人的责任，不合适。”

“大家有担心，都可以理解，但要在事实基础上。继续查。技术溯源、人员排查、权限复核，两天时间，我给你最高权限，必要时可以调用实验室的资源，尽快查清泄密链条。”

信息安全主管点头：“明白。”

“军方那边，”叶朝亦顿了顿，转头面向苏楚，“安抚工作继续，态度要诚恳，但不用过度解释。真相出来之前，所有的解释都是空白。”

苏楚点头应下，“好。”

“散会。”一锤定音，叶朝亦率先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朝门口走去。

办公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对于实习生小张，苏楚心里还是有数的。

年轻人刚入社会大多浮躁不定，他却很沉稳，对于分配给他的任务，无论难易，无论工作量大小，从来也不抱怨，反而能踏下心去思考，甚至偶尔能给出一些新奇的观点。因着这一层，当初选拔“穹顶”项目组成员的时候，在看到他的名字时，她想也没想就打了勾。

这孩子实在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唯独，就是缺了点社会经验。

苏楚皱着眉，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中的郁结却没有得到丝毫缓解。

怎么会有人在迁移项目数据的时候用网盘呢？？！！

总裁办公室在另一头，纤瘦的身影穿过长长的走廊，在尽头处站定，缓了缓神，抬手敲响了半掩的门。

叶朝亦从电脑后抬起头，瞧见来人，并没有说话，眼神瞟了一眼窗前的沙发，示意她先过去坐。

苏楚自顾自地走过去坐下，看着他站起身进了里间休息室，出来时手里拿了一瓶柠檬汁，朝这边走着又顺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才过来坐好。

“有结果了？”叶朝亦拧开柠檬汁，把瓶子递到她手里，一边问道。

“嗯，目前看得到的源头，就是在小张这里，他前两天换电脑，迁移项目数据时候把自己手里所有资料都传到了网盘上，网盘保密性不佳，所以项目文档就流到了公网上。”

“就这些？论坛那边呢？”

水壶里的水嘟嘟嘟地翻起大泡，叶朝亦拎起水壶，滚水高冲，绿茶的香气瞬间被激发出来，水星溅落到挺阔的西裤上，他浑不在意地拍了两下打掉水珠。

“目前……就这些……”苏楚垂下眼，“论坛那边无法提供用户信息，IP还在追，但代理层数太多，需要时间。”

叶朝亦往嘴里送了口茶，“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冰凉的柠檬汁握在手里久了，指尖也变得冰凉。

照往常，叶朝亦是不大允许她直接喝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的。

“叶总……”

捏着茶杯的手停在嘴边，他挑眉看了过来。

苏楚的心沉了沉，端稳声音，勉强开口，“这次的泄密，不管最后查到谁头上，管理责任在我。项目是我负责的，文档权限是我批的，实习生是我招进来的。出了问题，我应该承担。”

叶朝亦的眉心动了动，依旧没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如果军方那边需要一个交代，公司要对应调整……我可以不再承担项目负责人的角色。我会配合新负责人完成交接，后续以顾问的身份参与，把我对项目的了解和对军方的对接经验转交出去……”

茶杯“嘭”地一声磕在茶几上，适时地截断了后面的话。

“你以为我在会上为什么驳王磊？”他问，声音压得很低，“他的话难道不对吗？”

对，当然对，太对了。

她心里涌起一波接一波的酸涩，开始有些没道理地生他的气，瘪着嘴不肯说话。

“我力排众议把你推到这个位置，不是让你出点问题就来质疑自己的。”

叶朝亦深知她能干好强，心思细腻又敏感，这是好事也是坏事，放在此时就是纯纯的拖后腿特质。

“一个团队的核心，能带着团队往前走，叫本事。”他的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句，“在遭遇风险的时候，能够稳得住，同样叫本事。甚至比往前走的本事更重要。”

他看过来，眼睛里有些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现在出事了，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稳住自己，不是带着团队查清楚、处理好，而是想退？”

叶朝亦的目光渐渐从严厉变得复杂，看着她嘴唇微张却什么都说不出的样子，教训人的话咬在唇齿间过了两遍，到底还是心软，不忍心太责难她。

他无奈地叹声气，抬手，指尖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脑子清楚的时候，什么都能干。一遇到事，就开始钻牛角尖。该想的想，不该想的也想。”

“好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在尝试联系论坛的运营者了，你配合老李他们继续查。尽快拿个结果出来。”

日光一点点偏斜，最后橙红色的一线越过桌角新换的郁金香，打在苏楚身上，刺得人皱起眉头眯起眼。

男人起身穿过沙发，走向窗边，途径的会客区明暗交杂，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伸手拉上落地窗前的遮光帘，又转身过来看着她。

“楚楚。”他顿了顿，声音更认真了几分，“不管查到谁头上，你是我的人，这个项目是我交给你的。有任何问题，都有我跟你一起扛。” http://t.cn/AX7NeT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