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凌羊 26-03-11 1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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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或许并不熟悉NPD这个现代心理学概念,但她对人性幽暗的洞察力,足以让她精准地描摹出这一类人。 最典型的,就是《金锁记》里的曹七巧。

这个角色之所以让人不寒而栗,正是因为张爱玲写出了那种“不自觉的恶”——她伤害子女时,并不认为自己在作恶,反而觉得全天下都欠她的。

当然了,张爱玲的原生家庭,几乎就是一场NPD的“群像展” 。她的父亲张志沂,是暴君和懦夫。他吸食鸦片,把祖辈给的家产败光,兴致好时倒也可以教女儿读书作诗,但后母一挑拨,就能把张爱玲毒打一顿并软禁半年,甚至在她生病濒死时也不闻不问 。张爱玲趁乱逃走,投奔母亲。

而她的母亲黄逸梵,是最复杂的一个。她是一位追求自由的新女性,但对待女儿的方式,充满了NPD式的“有条件的爱”和情感勒索。 她要求张爱玲成为她想象中的“淑女”,达不到标准就横加指责,甚至抱怨她拖累了自己。更致命的是,她把女儿辛苦得来的800港币奖学金在牌桌上输光,这件事彻底摧毁了张爱玲对她的眷恋。

张爱玲母亲的心态是:“我把你生出来,我供你读书,你就该对我感恩戴德;至于你的感受、你的尊严,那不重要。”成名后的张爱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母亲以前花在她身上的钱折成二两金条还回去,还陪着笑说“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我太理解张爱玲“想两清”的心态了,本质上都是想用经济上的偿还,来切割掉母亲曾给过的那点带条件的付出。后来她对待胡兰成,也是如此。

张爱玲母亲晚年病重,在伦敦希望她能去看一眼,她只汇了钱和文字资料。几天后,母亲的遗物寄到——满满一箱子古董。张爱玲打开箱子,泪流满面,大病一场。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回头。

弟弟张子静是张爱玲在这个世界上血缘最亲近的人。他们一起在那个破碎的家庭长大,他挨打后麻木地去踢球,她被囚禁时他无动于衷。所以,张爱玲去世后,遗产约270万人民币(包括版税),全部留给了朋友宋淇夫妇。经济条件很不好的弟弟张子静,一分没得。

张爱玲是白眼狼吗?根本不是。张爱玲的姑姑张茂渊,确实是那个破碎家庭里,唯一待她好、且好得干净利落的人。张茂渊对张爱玲的好,不是那种“卖力对你好,但附赠十倍伤害”的好。

她不会用“我为你好”来绑架侄女,不会在付出之后反复念叨让她内疚,不会用情绪勒索去兑换侄女的服从。张爱玲在《姑姑语录》里写姑姑,字里行间有一种罕见的轻松。

张爱玲和胡兰成恋爱时,张茂渊不赞成,提醒她胡兰成不是单身。但张爱玲坚持,她也不强行阻拦,只是拒绝参加婚礼。后来胡兰成果然负心,张茂渊也没有跳出来说“我早就告诉过你”——她只是继续和张爱玲一起住在常德公寓,继续做那个“亦母亦友”的陪伴者。

张茂渊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她出身名门,但身上没有旧式小姐的柔弱。她投资股票输光遗产,一笑了之;然后,她去电台播报新闻,每天半小时拿几万薪水;她跳槽去戏院做翻译,一做十年。

更传奇的是,她为初恋李开第苦等52年,78岁才嫁给他。这52年里,她没有纠缠,没有怨怼,没有用“我等你”来绑架对方。她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过自己的日子,偶尔出现在李家的生活里,和李开第的妻子成了手帕交。直到对方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你们结婚吧”,她才在78岁那年,嫁给了自己等了一辈子的人。两人婚后过得很幸福,互相扶持着走到生命尽头。

1952年,张爱玲离开上海,为避嫌,跟姑姑约定不通音讯,直到八十年代末,张茂渊才与远在美国的张爱玲恢复了书信联系。张爱玲也是很懂感恩,将著作的国内版权委托给李开弟处置,所得稿酬赠与二老,还多次从美国汇款回来接济他们的生活。

张爱玲对姑姑的好,和她对母亲的“还债”完全是两种逻辑。这个我真的太懂了。

了解了张爱玲的原生家庭,就不难理解她为何能写出曹七巧。曹七巧的可怕,不在于她的“恶”,而在于她的“理直气壮”。

她被兄嫂卖入豪门,被丈夫拖累一生,被家族上下歧视,她确实惨,但那个年代,比她惨的人多了去了。她对此似乎没有半点承受力,反而因为自己有这样的遭遇,生出对所有人的嫉妒和恨。这种恨的矛头,最终对准了最弱的子女。

她诱哄儿子长白讲夫妻秘事,然后添油加醋拿到牌桌上去说,当着亲家母的面,活活气死了儿媳芝寿 。扶正的姨太太不到一年也吞鸦片自杀 。从此,长白不敢再娶妻,只是偶尔去烟花之地走走 。

她给女儿长安裹小脚,让她抽大烟,败坏她的名声。当长安好不容易遇到童世舫、眼看就要获得幸福时,曹七巧故意在童世舫面前透露女儿有鸦片瘾,亲手拆散了这段姻缘。

她被自己的匮乏感、控制欲、受害者情结所困,再用这把枷锁,去劈杀身边最亲近的人。 她死的时候,周围有丫鬟,有鸦片,有黄金,但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在她身边的。她曾经拥有的儿子女儿,都被她自己推得远远的。

但是,张爱玲写曹七巧,笔下还是带着一种“大悲悯”。她不只是写一个恶人,而是写一个人是如何被环境、被命运、被自己的欲望,一步步扭曲成恶人的。这种悲悯,来源于她自己的创伤体验——她见过深渊,也凝视过深渊,所以她知道深渊里住着的,不只是魔鬼,还有曾经受伤的人。

《金锁记》的结尾,张爱玲写道:"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

为什么完不了?因为曹七巧虽然死了,还有无数个曹七巧在不同的家庭里作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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