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科普：伊朗政治制度的历史和成因#中东局势解读#

众所周知，伊朗是一个伊斯兰教国家。但是伊朗和其他的伊斯兰教国家又有点不一样。
比如，大多数伊斯兰国家信仰伊斯兰教里的“逊尼派”，但是伊朗信“什叶派”。这是为什么呢？
其实，在波斯萨珊王朝陨落之后，伊朗地区也开始了伊斯兰化的过程，这一时期，大多数人信奉的还是逊尼派。到了1501年，伊朗高原崛起了一支宗教势力，以创始人萨菲·丁的名字得名为萨法维教团。萨法维教团率领七个土库曼部落，击败了当时统治伊朗的白羊王朝的军队，建立了萨法维王朝。又用了近十年十年，基本上完成了伊朗地区的统一。
在萨法维王朝形成前后，他们的对手主要是奥斯曼帝国和乌兹别克人，两者都信奉逊尼派。为了在意识形态上和他们对抗，增强国家的凝聚力，萨法维教团逐渐改为信奉什叶派，并在萨法维王朝成立后立什叶派为国教，强迫臣民也改信什叶派。什叶派中掌握知识的阶层叫做“欧莱玛”，萨法维王朝将当时主要居住在叙利亚和伊拉克的什叶派欧莱玛迎入国中，纳入官方体系，和中央集权的官僚制度，一起构成了王朝的统治基础。这一行为深刻地改变了伊朗的宗教格局和政治传统，至今仍广泛地影响着伊朗社会。

很多人觉得伊朗的宗教力量非常强大，甚至凌驾于世俗权力之上，这其实是到了1979年伊斯兰革命之后才实现的，在历史上，伊朗的世俗政权和宗教势力的关系不是这样的。
到了萨法维王朝末期，王权衰微，在宗教领域兴起了一个思想学派叫做“欧苏里派”，认为什叶派穆斯林应该绝对顺从教法学家，而不是世俗君主。取代萨法维王朝的世俗统治者，是崛起于伊朗北部、里海南岸的恺加王朝。但是与萨法维王朝不同的是，恺加王朝也想建立中央集权的世俗统治，但是失败了，诸多省区的长官和游牧部落的首领各自为政。在宗教领域，恺加王朝也想模仿萨法维王朝，但是也失败了。为什么呢？因为萨法维王朝崛起的基础是萨法维教团，本来宗教领袖和世俗领袖在传统上就是一致的，但是恺加王朝并没有这个传统，这使原来教俗合一的关系演变为教俗分离的关系。
到了1900年以后，伊朗又出现了新的势力──英、俄殖民者。我们都知道，在中国，西方列强通过扶植和影响清王朝实现掠夺，但是在伊朗，英国和俄国没有和恺加王朝合作，而是各自划定势力范围，从经济上控制伊朗。当时，俄国控制了德黑兰及其以北的地区，英国则控制了南部地区的若干省份。两者的主要矛盾，则是在势力交界地区发现的新矿藏──石油。这就导致了恺加王朝王室主要有两大敌人，对外是英俄，对内是凝聚了底层民众的巴布教派起义，恰好这两者也是宗教界的敌人，虽然教俗关系改变了、矛盾和摩擦也增加了，但是大致来说王室和宗教的利益还是一致的。
也同时在这个时期，伊朗开始了现代化改革，一度成立了议会。但是在推翻国王之后，议会的民主党与温和党出现了严重分歧，甚至爆发了武装冲突。1911年，俄军占领德黑兰，恺加王朝的宪政运动以失败告终。就在俄国和英国企图彻底瓜分伊朗之际，还是在恺加王朝最早崛起的“龙兴之地”出现了一位年轻军官礼萨·巴列维，他一开始成为恺加王朝哥萨克骑兵旅的指挥官，然后带兵进占德黑兰，又通过一系列的军事和政治行动荡平各路反对派势力。到了1925年，他先影响议会废黜恺加王朝的末代君主艾哈麦德，又受议会拥立，建立议会君主制国家巴列维王朝，任沙阿（即君主），一般我们叫他礼萨汗。二战时期，礼萨汗因为暗中支持纳粹德国而被迫退位，长子穆罕默德·巴列维即位，我们一般称呼他为巴列维国王。
礼萨汗和巴列维国王这父子俩的基本政策方向大致是一样的，即推行社会现代化，强化君主集权，置世俗权力于宗教之上。在处理和宗教势力的关系上，虽然对宗教人士参与政治进行了打压，但是巴列维王朝在意识形态形塑上还是选择和宗教合作，延续传统社会中宗教的地位，比如，在宪法中承认什叶派伊斯兰教作为伊朗官方的宗教信仰，在国家权力架构中，把监督权赋予了欧莱玛的上层“穆智台希德（即后来的“阿亚图拉”）”组成的最高委员会。欧莱玛本身就支持以君主制为核心的传统政治，虽然对社会现代化也有所反对，但是整体上王室和宗教的利益仍然是一致的。

为什么巴列维王朝和宗教势力最后也闹崩了呢？

用强化君主权力的方式推行现代化改革，这在十八或者十九世纪可能还算可行，但是时间到了二十世纪，“大人，时代变了”，君主制的终结成为时代的呼唤，这时候再以加强君主制而不是共和制来进行国家的现代化，拒绝民众参与政治可就太说不过去了。而且，虽然伊朗社会的现代化改革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是君主制导致腐败横行，王室拿走了社会改革成果的大部分，这也将招致其他阶层的反抗。
50年代，伊朗首相穆罕默德·摩萨台联合宗教进步势力推行石油国有化改革，企图摆脱美国对伊朗石油生产的控制。但是由于影响了王室的礼仪，在美国中央情报局、军队、什叶派保守势力的支持下，巴列维国王发动政变，逮捕了摩萨台，引发了严重的社会争议。继之而来的是，美国成为巴列维王朝的主要支持者，在伊朗的影响力日益严重。巴列维国王的对策是什么呢？建立拥护国王的复兴党，取缔其他政党，彻底关闭了社会其他阶层参与政治的大门。不过，王室和宗教利益一致的格局没有被破坏。
但是巴列维国王接下来的举措，彻底打破了这个一致性，就是“白色革命”。白色革命虽然披着现代化改革的外衣，但本质上还是加强君主制。当时宗教界的经济利益主要有两个领域，一个是欧莱玛掌握着大量的土地，这些土地叫做“瓦克夫”，用出租给雇农的方式收取地租；一个是伊朗传统社会的市集叫做巴扎，在巴扎中赚钱的商人和手工业者是缴纳宗教税和进行宗教捐赠的金主。白色革命有两个重要措施，一个是土地改革，先要求租佃关系至少30年起，然后再规定地主必须把这种长租30年以上的耕地卖给承租者，最后这些拥有了自己土地的承租者必须加入国有的合作社。这样就把土地的所有权由原来的地主转换到国家手里，实现了“皇权到村”，宗教地产“瓦克夫”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另一个是集市改革，政府取缔巴扎商人和手工业者的行会，国家建立国营贸易公司和现代商场取代巴扎的影响，巴扎商人和手工业者就此陷入贫困，缴纳的宗教税和宗教捐赠也大大下降。
那么巴列维王室有多少财产呢？王室占有土地，控制石油工业，贪污受贿，依靠特权从银行低息贷款进入工商业，建立巴列维基金会收取“保护费”，到巴列维王朝统治结束为止，王室搜刮的财富在50亿到200亿美元之间。在这个几乎只有巴列维王室获益的国家，不满和反抗的种子不断发芽、生长，在这个时候，新的宗教理论影响到了巴列维王朝的宗教人士，为宗教反对国王奠定了理论基础。

霍梅尼主义为什么会成为新政权的指导思想呢？

首先我们了解一下伊朗宗教力量自身的改变。
在宗教知识分子眼中，伊朗的发展面临着君主专权、美国文化侵略两个大问题。宗教知识分子回顾了伊斯兰教的发展历程，认为在穆罕默德创立伊斯兰教，以及穆罕默德的女婿阿里创立什叶派的时候，领袖和民众不是君臣关系，君主制是后来从异教徒学来的“糟粕”，现在要用宪政议会制度来取代君主制这个糟粕，回归穆罕默德、阿里时期宗教领袖和民众的关系；美国文化是美国用来侵略伊朗的工具，要回归伊斯兰文化来对抗美国文化，而掌握伊斯兰文化的是教法学家，所以国家应该由加教法学家进行统治。这种结合了民主宪政和伊斯兰宗教传统的理论，由霍梅尼形成了系统性学说，所以后世把这个政治理论称为霍梅尼主义。
最早，霍梅尼主义在伊朗宗教界属于少数派，但随着社会矛盾的激化，巴列维国王和宗教界的决裂，越来越多的人支持拥护霍梅尼主义。而在巴列维国王党禁的制度下，参加宗教活动成为各阶层表达抗议的重要方式，因白色革命社会现代化诞生的工人，遭到打击的巴扎商人，反对君主制的世俗知识分子和学生和欧莱玛结成了政治同盟，掀起了伊朗伊斯兰革命，一起反对君主制、反对巴列维国王的统治。
而且霍梅尼自身在政治活动中，非常注重对巴列维王室独裁、美国控制伊朗石油这两件事的批评，霍梅尼主义在伊朗那种政治环境下展现出来一种带有宗教情结的魅力，加上霍梅尼本身的某些性格特点，逐渐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克里斯玛（Charisma）式”的人格魅力。这种人格魅力使王室的反对派团结在霍梅尼身边，奉霍梅尼为领袖，同时完成了对巴列维王朝的最后一击。
在中国的文化环境下，很多人把伊朗伊斯兰革命视为宗教对世俗的胜利，这其实是不对的。巴列维王朝发展到最后，形成了国王独裁的政治局面，经济上也只有王室和美国势力获益，伊朗伊斯兰革命推翻了君主制，建立了共和国，所以巴列维王朝的失败，是君主制的失败，是民主制对君主制的胜利。

那伊朗的最高宗教领袖制度又是怎么回事儿呢？
巴列维王朝被推翻之后，伊朗成立了伊朗伊斯兰共和国。霍梅尼发挥了他克里斯玛式的魅力，影响了宪法的制定，在伊斯兰革命中由世俗力量制定的宪法草案被放弃，而由宗教界的15位阿亚图拉、40位霍贾特伊斯兰（仅次于阿亚图拉的什叶派宗教领导人）和其余18人组成了立宪会议所制定的宪法获得通过。在宪法中，伊朗采用共和政体，什叶派的十二伊玛目派是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官方信仰，最高宗教领袖行使治理国家的最高权力，无任期限制，统率武装力量，主持国家安全会议，有权罢免总统和解散议会，向内阁和地方政府、军方和安全机构、革命组织和基金会派出自己的代表。 司法机构、宪法监护委员会、武装部队、安全机构、国营媒体隶属于最高宗教领袖，诸多基金会亦处于最高宗教领袖的控制之下。在宗教与世俗的二元体系中，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宗教力量凌驾于世俗力量之上。这一局面的形成，受到萨法维王朝末期形成的欧苏里派传统，宗教力量在伊斯兰革命中发挥的作用，霍梅尼个人“克里斯玛”魅力三方面因素的影响。
霍梅尼对伊朗的统治方式也很特殊，他喜好意识形态工作，对具体的政治事务只是制定原则就交由官僚系统讨论执行，这种方式也充满着“克里斯玛”。这种“克里斯玛”是在伊斯兰革命的特殊时期形成的，霍梅尼的继任者并不具备这样的魅力，也就不能沿袭这种统治方式，所以霍梅尼选择了在宗教水平和经验相对薄弱，但是擅长政务细节的哈梅内伊作为继任者。哈梅内伊在霍梅尼生前仅仅是霍贾特伊斯兰，原则上没有足够的宗教资历继任，但是霍梅尼不惜为此修改了规则。

霍梅尼主义就是伊朗的答案吗？
不是的。
“共和国”意味着主权在民；而最高宗教领袖的权力凌驾于选举制政府选出的总统和议会之上，则说明权力神授，这二者存在着矛盾的；民主化、多元化、全球化能否简单等同于西方文化？人类不同社会形态的文化是不是存在共同价值？最高宗教领袖应该对神负责还是应该对民众负责？这些问题其实一直在困扰伊朗的政治家们。如果说霍梅尼主义在巴列维王朝时是“改革派”，此后伊朗还在不断涌现更趋于改革主义的政治思想，在挑战霍梅尼主义的权威性。
哈梅内伊因为没有霍梅尼的“克里斯玛”以及宗教身份，导致最高宗教领袖的信任度实际上在跌落。伊朗的宗教界和政治界的改革派希望通过渐进式的改革来振兴伊朗的发展，甚至一度拿下总统的宝座。但是“9·11事件”之后，美国政府反恐“扩大化”，借此打击阿拉伯国家中的反美势力，美伊关系向紧张化发展，在伊朗国内主张对西方友好的改革派遭受巨大政治打击后影响力暴跌，新左派浮出水面，成为与保守派对抗的新兴政治势力。
近年来，伊朗的经济持续下行，民众的抗议活动逐渐增加，对伊朗现行体制的意见也越来越大。本就与伊朗关系紧张的美国联合以色列通过“核政治”不断对伊朗施加压力，最终悍然发动了代号“史诗怒火”的军事打击。在一片战火中，我们还暂时看不到伊朗未来的正确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