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帽子”为什么是绿色？

位于美国纽约的“自由女神像”是世界著名的雕塑。
每一个看到这尊绿色“自由女神像”的人都会懂的，这是告诉我们“停电了也应该点起火把读书”。
但它其实是金灿灿的，而不是绿油油的，因为它的材质是铜。

1885年，法国雕塑家巴托尔迪选择用更耐用的铜为材质，制作了“自由女神像”。
当它运抵美国，并安装在纽约后，美国人看到的就是金灿灿的雕像。
随着时间推移，十多年后，它开始因为氧化变成了绿色。图1

1906年，美国人呼吁修复它，去掉氧化产生的铜锈。
当时美国国会都拨款六万多美元，用于修复的费用。
但也有美国人强烈反对。

一种理由认为，修复雕像属于亵渎神明（天知道，这是什么逻辑）；还有一种理由是认为好多美国人从小就是看着绿油油的“自由女神像”长大的，已经形成就是绿色的记忆了，所以还是不要破坏记忆的好。
更有一种理由认为，即使修复了，以后还会氧化生锈，还要经常修复，太麻烦了，何况表层的铜锈还可以保护下层的金属，所以修复的弊大于利。

我觉得这种理由比较靠谱。
总而言之，从那之后，美国就任由“自由女神像”从金灿灿，一年一年氧化生锈，变成了绿油油。

前两天我分享了这个历史，有好多网民看到“自由女神像”变绿这种描述后，反应是只有懂得中国文化才能理解的嘲笑，因为“自由女神像”“被绿了”。

虽然这个笑话很无聊，但弄清楚中国文化里对“被绿”的忌讳来源，还是很有趣的。
所以，我们这一期讲一下中国文化里对“被绿”忌讳的来源。

“被绿”其实不完整，完整的说法是“被戴绿帽子”。
在中国文化中，“绿帽子”指的是一个男性的配偶和他人发生性关系，也就是配偶出轨的意思。
当然，现在性别平等，“绿帽子”“被绿了”也不仅仅可以用在男性身上，现在女性的配偶出轨，女性也可以被人认为是“被绿了”。

但它一开始，是只属于男性的。
因为在古代，只有女性才需要守贞，而男性是不需要的。既然男性不需要，那么男性无论是花钱购买性服务，还是纳妾，都不算出轨，女性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戴绿帽子”的。
所以我们可以发现，“戴绿帽子”这个词语，它本身是女性是被男性占有的物品的含义。

可是，为什么不是红、黑，或者白、黄，而偏偏是绿色，以及为什么偏偏是帽子，而不是其它物品，来表示男性的配偶出轨呢？
这个问题其实很有趣。
因为即使是熟悉中国文化的中国人，也会因为太熟悉，没有思考过，而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

清代的沈自南在《艺林汇考》中讲到，南方人有种习俗，如果有个男人的妻子出轨了，别人就会嘲笑这个男人是“绿头巾”。用“绿头巾”嘲笑起源于明朝法律规定，乐户必须佩戴绿头巾。而为什么偏偏是绿色，不是其它颜色呢？这又起源于唐代一个叫李封的官员，处罚下属时，让下属佩戴绿头巾，表示羞辱的意思。可为什么李封要用绿色头巾羞辱呢？沈自南说这是因为在春秋时期，让自己的妻女出卖身体赚钱的男性，会佩戴绿头巾，以区别贵贱，所以绿头巾是一种羞辱的意思。图2

那么，这是正确答案吗？
并不是，因为春秋时期并没有这种规定。

同样是清代人的藏书家翟灏在《通俗编》中谈到了“绿头巾”，他发现根本就找不到春秋时期让妻女出卖身体赚钱的男性，要佩戴绿头巾的记载。
而只有绿头巾是身份低贱的平民服饰的意思。图3

所以，绿头巾确实是身份低贱的人佩戴的，但这并不是因为佩戴者的妻子出轨，而是身份地位的意思。

由此可见，到了清代，中国人已经弄不清楚为什么用“绿头巾”称呼妻子出轨的男性了。

唐代李白的《古风》诗中有几句是：
咸阳二三月，宫柳黄金枝。
绿帻谁家子？卖珠轻薄儿。
日暮醉酒归，白马骄且驰。
意气人所仰，冶游方及时。

这里提到了“绿帻”就是绿头巾的意思。

李白嘲笑的是依仗皇帝的权势，骄横跋扈的外戚。
因为“绿帻谁家子？卖珠轻薄儿”是一个汉代的典故，讲的是一个叫董偃的人，从小家贫，靠卖珠子为生。后来认识汉武帝的姑姑馆陶公主，成为了馆陶公主的情人。有一次汉武帝到馆陶公主家做客，戴着表示自己是平民身份的绿头巾的董偃，拜见了汉武帝，从此受到汉武帝的封赏。图4

所以，绿头巾也好，绿帻也好，在汉代和唐代，都不是妻子出轨的意思，而只是身份低微的平民。
既然在汉代绿头巾没有羞辱男性的意思，那在春秋时期，也不会有，这种含义只会出现在唐代之后和明代之前，或者明代。

我们看《北周书·尉迟迥传》记载，尉迟迥统帅的部队，穿着打扮是头裹绿头巾，身穿锦衣，号为黄龙军。图5
这说明北周时绿头巾也只是一种平民的服饰，没有羞辱男性的意思。

宋代人编写的《契丹国志》里提到，契丹普通男性喜欢用绿头巾裹头，身穿绿色的带花窄袍。图6
这说明宋代绿头巾也很常见，并没有妻子通奸的意思。
否则宋人会拿这个大肆嘲笑辽人的。

还有《汉书》记载，有个叫吕臣的将军，统帅的部队号“苍头军”，因为士兵都是用青布裹头。图7

明初刘辰在《国初事迹》中提到，朱元璋下令在教坊司工作的男性必须佩戴绿头巾。图8

我们在《明会典》中确实能够查到，洪武十二年，朱元璋下令“教坊司伶人常服绿色巾，以别士庶之服”。以及男性乐户只准戴青色的万字头巾，
图9

但在这里的绿头巾、青头巾，依然没有对妻子出轨的男性羞辱的意思，还是区别身份高低的。

而朱元璋的这个规定，并不是独创，而是继承了元朝的做法。
《元典章》记载：“娼妓之家，多与官员士庶同着衣服，不分贵贱。娼妓之家家长并亲属，男子裹青头巾”。图10

到这里，我们似乎找到了“绿头巾”是对男性羞辱意思的源头，就是元朝对依靠妻女出卖身体赚钱的男性的强制要求。

可是，元朝的这种规定，似乎并没有被完全接受。
证据是《三国演义》这部元末明初的小说里，大名鼎鼎的关羽的形象就是头戴绿帽子，身穿绿袍子。

《三国演义》第六十六回“关云长单刀赴会”里写道：“船渐近岸，见云长青巾绿袍，
坐于船上；旁边周仓捧着大刀，八九个关西大汉，各挎腰刀一口。”图11

众所周知，《三国演义》是尊刘的，而关羽在小说中是近乎神圣的存在，如果元末明初“绿帽子”“绿头巾”已经是普遍被接受的羞辱男性的意思的话，作者是不会这样描写关羽的。
它可能依然是汉族平民男性一种常见的服饰。

而即使到了明朝末年，“绿头巾”的意思是妻子出轨，可能也并不是在全中国都被认同的。
证据是明朝末年刘以修的《文昌化书》里，侍奉在文昌帝君身边的有一个金甲神君，他的打扮是绿头巾金盔甲。图12

“绿帽子”的本来意思也不是妻子出轨，而是皇帝的外戚。

明初诗人杨基有诗是“金陵自昔称佳丽，虎踞龙蟠天子气。绿帽将军卫霍功，黑头卿相金张贵”。图13

卫霍指的是卫青霍去病，他们是通过外戚的关系得到皇帝宠幸的。
而金张指的是金日磾和张汤，他们也是通过皇帝的宠幸，家中的子弟年纪轻轻都做上了高官。

今天的中国人很少知道“绿帽子”的源头是“绿头巾”，是因为在清朝以后，男性很少再戴头巾，而更多的戴帽子，于是“绿头巾”变成了“绿帽子”。

我们通过回顾历史，了解到了“绿帽子”的源头是“绿头巾”，而“绿头巾”一开始只是身份低贱的男性平民服饰，并没有对妻子出轨的男性羞辱的意思。一直到元朝，才强制要求妻女出卖身体赚钱的男性必须佩戴绿头巾。
但这种做法依然没有成为普遍存在的习惯。
直到明朝建立，继续强制要求，才在几百年的时间里慢慢成为习俗。

但我们还是想要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强制要求，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羞辱男性？
答案在于，这是征服者对失败者的彻底羞辱。

我们可以通过元朝、明朝的法律看到，被强制要求佩戴绿头巾的男性，不是普通人，而是特指乐户的。
乐户既负责唱歌奏乐表演节目，往往还出卖身体。
也就是“下九流”。

可为什么他们是“下九流”？
可能会有人说，出卖身体就是低贱呀。

答案并非如此。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需要知道他们的来源是什么。

“乐户”是一种户籍，起源于北魏。
《魏书》记载，强盗杀人的，不论主犯从犯，一律斩首，把他们的妻子抓起来当乐户。而没有杀人的，也一律处死，还是把他们的妻子抓起来当乐户。图14
所以，乐户的来源是罪犯，以及俘虏的家属，被视为是贱民。

元朝、明朝同样是这样做的。
明朝初年的乐户，不是和朱元璋作战失败一方的家属，就是犯了罪的官员的家属。
而到了朱元璋的儿子朱棣时期，为了报复，忠于建文帝的臣子，他们的家属就成了乐户的来源。

明朝乐户最多的是在山西。
清代记载，“自明初绍兴有惰民，靖难后，诸臣抗命者，子女多发山西为乐户，数百年相沿未革，一旦去籍为良民，命下之日，人皆流涕。”图15

雍正元年，雍正皇帝认为，山西的乐户是忠于建文帝的忠臣后代，不应该这样侮辱他们，于是下圣旨废除了从明朝延续几百年的乐户制度，把他们从贱民，改为良民。

乐户是贱民，不能和其他人通婚，自然只能在自己群体内婚配。
而他们又是乐户，只能服从官府的命令，通过卖艺和出卖身体谋生。
于是，男性乐户的妻女，往往就会出卖身体，而她们又是没有拒绝出卖身体的权利的。
男性乐户又被强制要求佩戴绿头巾，之后是绿帽子，于是绿头巾、绿帽子这种过去男性平民身份低贱的服饰，就成了羞辱男性乐户这种贱民的象征。

随着对这种认识的普及，在中国文化里，“绿帽子”就成了对妻子出轨的男性的羞辱。
然而，我们已经不知道它一开始的征服者对失败者的羞辱。

#绿帽子##历史知识##明朝# http://t.cn/AX2kOu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