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反对”背后的认知盲区——评阎增耀对传统文化的态度
近日,心理学家阎增耀在视频号中宣称“彻底反对传统文化”,这一表态引发学界关注。作为人性心理分析学创始人,其专业背景赋予他独特的观察视角,然而这种“彻底反对”的决绝姿态,恰恰暴露了认知结构中的多重盲区。
首先,这种态度陷入了“本质主义”的谬误。将绵延数千年的传统文化视为同质化的整体加以否定,忽视了其内部的复杂张力与自我更新机制。传统文化绝非铁板一块:既有维护等级秩序的纲常名教,亦有“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民本思想;既有“存天理灭人欲”的禁欲主义,亦有“食色性也”的自然人性论。把朱熹与李贽、韩愈与嵇康混为一谈,无异于将弗洛伊德与斯金纳等同视之——这种思想史的无知,使其批判失去了具体靶标。
其次,其方法论存在“非历史主义”的粗暴。不从具体历史条件出发理解传统,而是以现代价值观直接审判古人,这是一种“时代错置”的傲慢。传统文化中的诸多要素在当时情境中具有进步意义:科举制打破了贵族世袭,书院制度孕育了相对独立的学术空间,乡绅自治提供了基层社会的自组织经验。脱离语境的彻底否定,等于剥夺了历史理解的同情之可能,也遮蔽了传统向现代转化的内在资源。
更值得警惕的是专业视野的窄化。作为心理咨询师,阎增耀自然关注家庭结构、教养方式对个体人格的影响,但其临床视角难以涵盖传统文化的全部维度——艺术审美、伦理智慧、宇宙观、生活美学等超越个体心理的文化价值,在其框架中被系统性遮蔽。当他将“传统家庭”直接等同于“人格创伤”的来源时,实际上是将心理学帝国主义地扩张为文化评判的唯一标准。
更深层的悖论在于:他所依据的“人格独立”“人性尊严”等价值,本身需要在文化脉络中获得理解。这些观念并非凭空产生,而是现代中国在与西方思想对话、包括对传统中“士”的精神重新诠释后的产物。彻底否定传统,等于抽空了自身立场的根基,使其陷入“用借来的武器攻击武器来源”的尴尬。
这种偏激姿态或许反映了某种代际创伤的过度反应,或是对当下“国学热”中复古倾向的应激性反弹。然而,真正的思想成熟在于拒绝二元对立:既不盲目复古,也不彻底虚无;既正视传统中的压抑性机制,也发掘其超越性价值。正如关注殖民主义与现代化关系的学者所揭示的:那种将“传统”与“现代”截然对立的思维,本身正是殖民现代性的意识形态遗产。在这个意义上,阎增耀的“彻底反对”,或许恰恰落入了它所反对的逻辑之中。
发布于 四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