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路# (64)买房记(二)
(为了叙事方便,我就把父母买房单独写,和后面的时间线有些跳跃,特此说明)
那年十月,我们原本以为离“有一栋自己的房子”只差最后一步了。结果事情却在最后关头被我叫停了下来,房子没有买成,万幸。
当时父母都有些失落,可是事后回头看,那一次没有成功,反而像是给我们敲了一记警钟。
买房子,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对很多人来说,那只是资产配置的一部分;但对我父母而言,这几乎是他们一生中最大的一笔投资。一步走错,可能就是几十年的积蓄。
好在后来我们换了一位新的经纪人。
和之前那位不同,她从不急着推销。以前的经纪人每带他们看一栋房子,总是先把优点讲得天花乱坠,仿佛错过今天就再也买不到这么好的房子了。我父亲听多了,心里也难免会动摇。
而这位新经纪却很冷静。
每看完一栋房子,她都会慢慢把优点和缺点一条一条列出来。哪里可能有隐患,未来可能要花多少钱维修,她都会提前提醒。
在她的带领下,我父亲也慢慢学会了看房子的门道。
经纪说,看房子首先要看两样东西——地基和屋顶。
地基如果出了问题,那几乎等于整栋房子的骨头坏了。表面再漂亮也没有用,很多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推倒重建。
屋顶也是一样。旧房子一旦漏水,往往不是简单补一补就能解决的。修屋顶的费用动辄上万,如果再牵扯到结构问题,花的钱更是没有上限。
再往后,就是看住在里面的人。
如果房子一直是房东自住,通常都会保养得比较好。房子的很多小问题,主人早就一点一点修掉了。
但如果房子是长期出租,情况往往就复杂得多。请房客搬走本来就不容易,有时还有可能需要赔偿,或者上法庭。屋子里的磨损也会明显得多。有些地方,看似不起眼,修起来却很麻烦。
还有一个我们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地方——车库。
旧金山的地势起伏很大,很多房子建在坡地上。表面看起来都有车库,但并不是每一个车库都能改建成出租房。
高度够不够?空间够不够?管道和结构是否允许?这些细节,都会决定以后能不能多出一份租金收入。
慢慢地,我们才明白,看房子其实像看一个人的骨架。
厨房旧一点、厕所旧一点、后院荒一点,其实都不是大问题。那些东西,只要愿意花钱,都可以搬入后,慢慢重新做一遍。
真正重要的,是那栋房子的骨头。
只要骨头是好的,其余的,不过是时间和金钱的问题而已。
圣诞节到了,我照例有两个星期的假期。学校一放假,我就开车回了旧金山。
按常理说,圣诞节前后很少有人卖房子。大家都忙着过节,经纪人也难得清闲几天。所以我们原本打算,这两周就安心过节,不再折腾看房的事。
没想到周二的早上,电话突然响了。
是我们的经纪人。
她在电话那头说:“有一栋房子,这个周末准备挂牌。现在房子是空的,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提前去看看。我已经和对方经纪打过招呼了。”
这样的机会并不多。
很多房子一挂牌,就会有一群人来看。能在正式上市前先看一眼,已经算是运气。
我们很快就决定过去。
那天是个阴冷的冬日。经纪开着车来接我们,一路往城里的半山方向走。
车子在街道上缓缓爬坡,她一边开车,一边简单介绍这栋房子的情况。
房子的原主人,是一对黑人老夫妻。几年前,先生已经去世,只留下老太太一个人住在这里。
老太太的子女都不在旧金山。去年她在家里不小心摔了一跤,从那以后身体就不太好了,被送去了养老院。
后来,她的女儿决定把母亲接到自己身边照顾,于是就打算把这栋房子卖掉。
所以,这栋房子已经差不多空了一年。
车子慢慢驶进那条街。
刚停下来,我父母就觉得这里有些眼熟。
还是我父亲记性最好。他看了看四周,忽然说:“这条街我来过。”
原来他们以前有个工友,就住在这里。大概隔着五六栋房子。
这样一来,大家心里都更踏实了一些。至少,这是条他们熟悉的街。
第一眼的感觉就很好。
房子坐落在半山的位置,但地势却出奇地平整,没有那种让人提心吊胆的陡坡。(图一)
经纪打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旧木头气味迎面而来。
我们走进去的第一眼,就被地板吸引住了。
整间屋子都是木地板,而且保养得很好。虽然有些年头,但没有明显的破损。看得出来,原来的主人一直很爱惜这个家。
我母亲低头看了看,说了一句:“扫一下地就能住。”
客厅里还有一个壁炉。
那不是普通的壁炉。四周的瓷砖带着很明显的非洲风格,颜色浓烈,图案粗犷,看起来非常有个性。应该是原房东找人特制的。我们一家人一直住在车库改建的小房间里,从来没见过这样有特色的东西。我父亲站在那看了好一会儿。(可惜,壁炉的照片我现在找不到了)
厨房和厕所明显有些旧。橱柜的颜色已经褪了,台面也有些磨损,但整体还能用。至少短时间内不需要大修。
两间卧室都朝向后院。
后院不小,只是已经荒废了很久。杂草长得很高,几乎和隔壁的院子连成一片,根本看不出界线。
我母亲叹了口气:“这个要整理很久。”
不过,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已经带着一点笑意。因为那种杂乱,其实意味着空间。
最后我们走到楼下的车库。
车库出奇地整齐,几乎没有什么杂物。
我们马上拿出卷尺量了一下。
高度、宽度、深度都够。
我父亲和经纪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点了点头。
这里完全可以改建成一个出租房。
等我们重新走回客厅的时候,大家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这栋房子,从结构到空间,几乎都符合我们之前讨论过的所有条件。
最后,经纪人说出了价格。
“开价是十九万九。”
我父亲沉默了一下。
这个数字,刚好在我们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
那天看完房子回到家,我们连吃饭的兴趣都没有了。
厨房的灯亮着,我们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把刚才看房记下来的资料一张一张摊开。谁都没有急着说话。买房这种事,热情过去之后,总要冷静下来再算一遍。
父亲先拿起电话,拨给了那位住在那条街上的工友。
电话打了很久。
他问得很细,从附近的邻居,到街区的治安,再到平时有没有警车常来。
挂了电话后,父亲把电话轻轻放回桌上,说:“社区不算很好。”
大家都安静了一下。
他说,那一片离比较乱的区域,大概也就隔着五六条街。不过那位工友已经在那里住了三年多,也认识不少邻居。平时大家见面都打招呼,街上也没有听说过什么恶性的案件。
“还算正常。”父亲最后下了个结论。
这一句话,让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更现实的问题——房子的结构。
经过前几次看房的教训,我父母现在已经谨慎得多。漂亮的厨房和院子已经不再是重点,真正不能马虎的,是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还好,我们也有一点人脉。
我岳父有个朋友是做装修的,在旧金山有自己的工程队,专门做车库改建。我们马上联系了他,请他一起再去看一趟房子。
父亲很坦白地跟他说:“如果房子买下来,只要价格合适,车库就交给你来做。”
一般来说,买房都会请专业的房屋检查师。
费用其实不算高,大概一千美元左右。但对我们来说,能省一点是一点。
那位朋友是山东人,来美国只比我们晚一年。当初是到我岳父那里看中医时认识的,一来二去,关系也就熟了。
第二天,他带着工具跟我们一起去了那栋房子。
他不像我们,只是走走看看。他几乎每个角落都要蹲下来仔细看一遍。屋顶、墙角、管道、地板缝,他看得非常认真。
我们在旁边跟着,一边看他的表情,一边揣测他的判断。
看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他才直起腰来。
“总体没大问题。”
这句话一出来,我们心里先放下了一半。
不过,他也很实在,很快就开始一条一条说问题。
第一,屋顶现在还没有漏,但看材料的老化程度,大概五年之内需要重新翻新。
第二,入门玄关的地方有一道缝隙,雨水可能会渗进来,不过问题不大,稍微补一补就行。
第三,热水器有点老了,最好换一个新的。
第四,污水管也比较旧。如果以后要把楼下改成出租房,很可能顺便要换掉。
第五,这栋房子从来没有做过防地震加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们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些问题听起来不少,但好像也都不是致命的。
他又补了一句:“好的地方也不少。”
整栋房子的结构非常完整。所有主梁都是原装的,没有被替换或者修补的痕迹。这一点对于旧房子来说非常重要,说明房子没有发生过重大损坏过。
而且,楼下的空间很规整。如果改建出租房,完全可以做成两房一厅的格局。
说完这些,他拿出纸和笔,很快算了一笔账。
如果加上车库改建、换热水器、换污水管、地震加固,整个工程大概需要两万五千美元。
工期大概两个月。
父亲听完,又问了一句:“有些东西我们自己做行不行?比如油漆。”
他想了想,说可以。
父亲又说:“地面我们可以先铺便宜一点的地毯。”
那位朋友重新算了一下。
最后抬头说:“那可以省两千,两万三差不多。”
这个数字落在桌子上的时候,我们几个人都默默点了点头。
还好,一切都在预算之内。
这一次,我们终于下定了决心。
因为房子还没有正式上市,对方经纪说,最早也要到第二周的周一才能接受正式报价。
于是,我们多了几天时间。
这几天里,我们反复算账。房价、贷款、装修、未来的租金,每一个数字都要算很多遍。
最后只剩下一个问题——要不要还价。
那时候正是圣诞假期。
街上冷冷清清,很多人都在度假。我们猜测,看房的人应该不会太多。
于是父亲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十八万。”
比开价整整低了一万九。
经纪听完沉默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否定,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这个价格……可能有点困难。”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可以帮你们试试看。”
周一早上,经纪把我们的报价正式递给了对方。
那天我们几乎一整天都在等消息。电话只要一响,大家都会下意识看过去。
其实心里也有数。十八万的价格,确实有点大胆。
果然,第二天下午,经纪的电话来了。
对方拒绝了。
不过事情并没有完全结束。
他们并没有直接把我们排除在外,而是给出了一个新的价格——十九万五千。
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反而松了一口气。
如果对方完全没有兴趣,通常连还价都不会给。既然愿意还价,就说明这笔交易还有谈下去的空间。
晚上,我们又围在那张已经被资料铺满的餐桌旁。
父亲拿着计算器,一遍一遍地算。
母亲在旁边静静听着。
最后,父亲抬起头,说:“再试一次。”
新的报价是十八万九千。
同时,我们还提出了一个条件。
房子里的所有问题——无论是屋顶、管道,还是其他损坏的地方,卖家都不需要负责修理。我们自己来修,只希望他们补偿四千美元作为维修费用。
经纪听完点了点头,说她会尽力去谈。
接下来,就是等待。
这一次,等得更久。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每个人都装作若无其事,可谁都知道大家在等同一个电话。
第三天的下午,经纪终于打来了。
她在电话那头笑着说:“他们同意了。”
最后的成交价是——十八万五千。
那一刻,我们几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父亲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房子,终于买下来了。
当时三十年的房贷利率是7.5%。
昨天我还特意和妹妹确认过,那时候每个月的月供大约是一千零三十五美元。
地税一年两千二百美元,平均下来一个月差不多两百。再加上房屋保险,整栋房子的每月固定支出,大约在一千三百美元左右。
而那时候,我父母两个人的税后收入,大概每个月只有两千美元。
这个数字并不轻松。
但我们也算过账。
就算楼下的车库暂时改不了,无法出租,他们也勉强可以撑得住。
接下来的手续倒是非常顺利。
只是因为正好遇到圣诞假期,很多部门的办事速度慢了一些。
最后,在1997年2月11日,他们终于拿到了房子的钥匙。
那天父亲把钥匙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那是一串很普通的钥匙,却沉甸甸的。
四天之后,2月15日,星期六。
他们干脆利落地搬了家。
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我们原来住的地方东西不多,一辆车来回几趟就差不多了。
傍晚的时候,最后一箱东西搬进了屋子。
屋子里还有些空。
地板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亮着,客厅里的壁炉静静立在那里。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屋子里的一切。
父亲把钥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那一刻,我们忽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原来,有家,是这样的。
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