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时和江阴模塑科技的创始人曹董坐在了一起。他的夫人也在座。我知道今年是老两口的“钻石婚”，当然要表示祝贺。
曹董的江阴话让我听得有点费劲，但是，内容却很好听。外界给这家公司的标签很醒目——全球最大的汽车保险杠生产商，还在深交所上市。但曹董说话的语气，却仍然像一位典型的江南企业家：慢条斯理，不张扬。
1944年出生的他，也算是乡村能人，做过乡镇企业的总经理。那个年代，乡镇企业是中国经济的一支奇兵。很多人今天回头看，会觉得那是一段粗放、混乱的历史。但对许多企业家来说，那也是一个机会密集的年代。你只要敢干、肯干，就可能走出一条路。
曹董显然属于这一类人。1984年他成立了自己的公司，虽然上学不多，但他却善于学习，包括到国外考察，开拓视野，终于拿到了上海大众的保险杠订单。
从此，这成了他们的拳头产品，奔驰、宝马、特斯拉都成了他们的客户。
企业后来慢慢做大，有几个东西一直没变。第一是国际化视野。汽车产业本来就是全球产业链，如果只盯着国内市场，很难做大。第二是合规理念。他说得很直白：“企业走得远，一定要守规则。”第三是企业社会责任。企业不是孤岛，它在一个社会里生长。
这些话听上去像教科书，但从一个做实体制造几十年的企业家嘴里说出来，反而显得格外朴素。
他说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自知之明。
企业做大以后，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自以为是。什么时候该扩张，什么时候该收缩，什么时候该交给更年轻的人，这是企业家一生要面对的判断。
说到这里，话题自然转到了企业传承。
他很早就开始准备这件事。很多年前，他就把儿子送到德国留学。理由很简单：汽车工业的很多源头在那里，年轻人要去看看真正的工业世界。
现在接班问题基本解决了。我问他一句很直白的话：“你对儿子接班满意吗？”他的儿子曹克波是我的好朋友。
他摇摇头，说：“不满意。”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其实带着一点笑意。那种感觉很中国式——父亲嘴上不满意，但其实心里已经把路铺好了。只是会有一丝丝恨铁不成钢。
一个乡镇企业，变成一家国际化的上市公司，这件事如果放在今天讲，好像很宏大。但坐在早餐桌上听他说，却又很平常。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更多是日复一日的决策、试错、坚持。
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
很多人说，中国过去几十年的变化，是因为改革开放的大势推动。这个说法当然没错。没有那样的时代环境，不可能有今天的企业和产业。
但另一面也常常被忽略：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也在反过来推动这个时代。
像曹董这样的企业家，或许当年并没有宏大的历史意识。他们只是想把企业做好，把产品做好，把员工养活。但无数这样的努力汇在一起，就构成了一段经济史。
江南的早晨很安静。餐馆外面车流渐渐多起来。
曹董说，他现在想得更多的，是企业还能走多远。企业做大并不难，难的是做久。
从乡镇企业到国际化公司，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几十年。走路的人，已经换成下一代了。但是，他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