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手记#

防空警报忽然拉响了。尖锐的声音划过细雨天，像一把透明的刀，切开日常的麻木。我没有惊慌，只是站在窗前，听那呜咽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真善美爱与自由——这些大词，我追逐了半生。年轻时以为它们是远方的灯塔，走得越近越明亮。可半生已过，眼角爬满皱纹，腰围年年增宽，牙齿开始松动，腿脚不再利索。我忽然想问：这条路的终点，究竟是什么？

警报声里，我听见了自己的答案：丑。

对，是丑。眼角的皱纹是丑，走不动的腿脚是丑，增宽的腰围是丑，龋齿的牙齿是丑。甚至，这口口声声想要赖在世上活的心态，也是丑的。多丢人啊，明知生命有限，还死死抓着不放。

可这答案让我怔住了。

佛祖以身证道，身死而道存。那是伟大者的活法，是楷模，是传奇。可我一个小老百姓，半生没有违法乱纪，没有欺软怕硬，规规矩矩活着，本本分分做人——难道我就不配活着？不。那些视百姓为蝼蚁的，才不配活着。

警报声停了。细雨还在下，像天空的叹息。

我想起这半生见过的真善美：母亲病榻前女儿彻夜的守候，陌生人雨中递过来的一把伞，孩子第一次叫“妈妈”时的眼神，老友醉酒后拍着肩膀说“有事找我”。这些瞬间，谈不上永恒，甚至转瞬即逝，可它们是真的，善的，美的。它们里有爱，有自由。

也许我错了。也许真善美爱与自由，从来不是要抵达的终点，而是赶路时的脚步声。你走着，它们就响着；你停下，它们就消失。皱纹是丑的，可皱纹里藏着的笑是美的；腿脚是丑的，可它们走过的路是真的；腰围是丑的，可拥抱过的人知道它的温度；牙齿是丑的，可说过的真话、唱过的歌，还在空气里微微颤动。

至于想活着的心态——丑就丑吧。草木到了秋天也要挣扎着再绿几天，然后才甘心黄去。这不是贪恋，是自然。顺其自然，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该美的时候美，该丑的时候丑；该活的时候好好活，该死的时候——再说。

明天和意外，随便哪个先来。可道理总得讲一讲。刚才这防空警报一响，我忽然明白了，这就是道理啊！它提醒我们：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警报声不曾响起的日子。

细雨还在下。我推开窗，让雨丝飘到脸上。凉凉的，像小时候春天的早晨。

真善美爱与自由，它们的终点，也许就是此刻——在凡俗里，在细雨中，在一个小老百姓忽然想通了的瞬间：活着本身就是道理。不需要永恒，不需要证道，甚至不需要美。

只要还在走着。脚步声自然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