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758_
26-03-13 16:15

陆执×谢云归

琥珀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织金地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谢云归斜倚在软榻上,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颗青杏往嘴里送。酸涩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微微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

“殿下,人带来了。”阿兰挑开珠帘,声音压得极低。

他没应声,只是将杏核吐进碟中,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珠帘晃动,一道修长的身影步入殿内。

陆执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料子是最下等的粗布,却被他穿出了几分松竹之姿。日光落在他肩上,那张脸便清晰地呈现在谢云归眼前——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凌厉如刀裁。

谢云归捏着帕子的手顿住。

那一瞬间,他心头涌上一股奇怪的战栗,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喉咙,呼吸都滞了一滞。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到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见过三殿下。”陆执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语调平淡。

没有惶恐,没有讨好,甚至没有多看自己一眼。

谢云归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见过太多人跪在他面前的模样。有的谄媚,有的畏惧,有的故作镇定却藏不住颤抖的眼睫。但眼前这个人,跪是跪了,礼也行得周全,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一潭死水,波澜不惊,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

就好像自己不值得他多费一丝心神。

谢云归把帕子往碟中一掷。

“抬起头来。”

陆执依言抬头,目光依然平直,不闪躲也不迎合。

谢云归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他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琥珀色的瞳仁里漾着光,秾丽得近乎妖冶。

“你就是苍澜国送来的那个……”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五皇子?”

“正是。”

“来了多久了?”

“回殿下,五年。”

“五年?”谢云归挑了挑眉,“本殿怎么从没见过你?”

陆执垂眸:“卑下卑微,无缘得见天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谢云归却觉得心里那点烦躁更甚——这人太稳了,稳得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他站起身,赤足踩过柔软的地毯,一步步走到陆执面前。

近了才发现,这人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他需得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对方的眼睛。

那双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畏惧,也不是惊艳,而是一种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意外?

谢云归讨厌这个眼神。

他伸出手,指尖抵住陆执的下巴,将那张脸微微抬起。触感温热,下颌骨的线条硬得硌手。

“长得倒是不错。”他慢悠悠地说,“就是这身衣裳太寒酸了些,脏了本殿的眼。”

陆执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谢云归脸上,从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到浓密的鸦羽般的睫毛,再到那饱满的珊瑚色的唇。太精致了,精致得像一件易碎的东西。

——前世,这只手被他亲手斩断。

——前世,这张脸上曾露出过惊惧绝望的神色。

——前世,这个人死在他剑下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大睁着,至死都没能闭上。

陆执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殿下说的是。”

谢云归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句。

没有求饶,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句讨好的话。

他收回手,心里的烦躁更甚。这人怎么回事?是傻的还是故意的?

“阿兰。”

“奴婢在。”

“去把本殿那套新做的衣裳拿来。”谢云归转身走回榻边,重新坐下,“赏给他。”

阿兰愣了一下,连忙应声去了。

陆执依然站在原地,神色不变:“多谢殿下赏赐。”

谢云归拈起一颗青杏,咬了一口。酸意涌上来,他却觉得心里的那股无名火还是压不下去。

这个人,从进来到现在,始终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不,不对。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在陆执抬起眼的刹那,自己心头涌上的那股战栗感。

那感觉太奇怪了,像是身体比记忆更早地认出了什么。

“你以前见过本殿?”

陆执抬眸:“不曾。”

“那为何……”

话到嘴边,谢云归又咽了回去。他总不能说“那为何本殿看见你就心里发毛”。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下去吧。”

陆执行礼,转身离去。

珠帘晃动的声音渐渐平息,殿内重归寂静。谢云归把手里剩下的半颗青杏扔进碟中,靠在软榻上,望着那晃动的珠帘出神。

阿兰捧着一叠衣裳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这衣裳还送吗?”

“送什么送?”谢云归没好气地说,“人已经走了。”

阿兰讪讪地应了一声。

谢云归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那个人怎么样?”

阿兰一愣:“殿下说的是那位苍澜国的……”

“不然还有谁?”

阿兰斟酌着说:“奴婢瞧着,倒是挺稳重的,不像旁人那般……那般……”

“那般什么?”

“那般畏畏缩缩。”

谢云归哼了一声。

稳重?那是没见识过他的手段。

可不知为何,他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说:这人不是装的,他是真的不怕你。

这让谢云归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整个皇宫上下,谁敢给他半分脸色看?可今日,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质子,却用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让他尝到了被无视的滋味。

“阿墨。”

“奴婢在。”

“去查查那个陆执。”谢云归闭上眼,“我要知道他这五年在宫里是怎么过的。”

阿墨应声退下。

谢云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枕上还残留着青杏的酸涩气息,他却忽然想起方才指尖触碰到的那个下巴——温热的,硬得硌手,和宫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们截然不同。

一个质子,在敌国皇宫里活了五年,还能有这样的眼神。

有意思。

谢云归勾起唇角,可心里那股莫名的战栗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就好像有一双眼睛,正隔着什么东西,冷冷地看着他。

他睁开眼,殿内空无一人,只有日光静静地落在地上。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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