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谢云归
琥珀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织金地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谢云归斜倚在软榻上,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颗青杏往嘴里送。酸涩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微微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
“殿下,人带来了。”阿兰挑开珠帘,声音压得极低。
他没应声,只是将杏核吐进碟中,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珠帘晃动,一道修长的身影步入殿内。
陆执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料子是最下等的粗布,却被他穿出了几分松竹之姿。日光落在他肩上,那张脸便清晰地呈现在谢云归眼前——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凌厉如刀裁。
谢云归捏着帕子的手顿住。
那一瞬间,他心头涌上一股奇怪的战栗,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喉咙,呼吸都滞了一滞。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到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见过三殿下。”陆执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语调平淡。
没有惶恐,没有讨好,甚至没有多看自己一眼。
谢云归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见过太多人跪在他面前的模样。有的谄媚,有的畏惧,有的故作镇定却藏不住颤抖的眼睫。但眼前这个人,跪是跪了,礼也行得周全,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一潭死水,波澜不惊,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
就好像自己不值得他多费一丝心神。
谢云归把帕子往碟中一掷。
“抬起头来。”
陆执依言抬头,目光依然平直,不闪躲也不迎合。
谢云归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他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琥珀色的瞳仁里漾着光,秾丽得近乎妖冶。
“你就是苍澜国送来的那个……”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五皇子?”
“正是。”
“来了多久了?”
“回殿下,五年。”
“五年?”谢云归挑了挑眉,“本殿怎么从没见过你?”
陆执垂眸:“卑下卑微,无缘得见天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谢云归却觉得心里那点烦躁更甚——这人太稳了,稳得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他站起身,赤足踩过柔软的地毯,一步步走到陆执面前。
近了才发现,这人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他需得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对方的眼睛。
那双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畏惧,也不是惊艳,而是一种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意外?
谢云归讨厌这个眼神。
他伸出手,指尖抵住陆执的下巴,将那张脸微微抬起。触感温热,下颌骨的线条硬得硌手。
“长得倒是不错。”他慢悠悠地说,“就是这身衣裳太寒酸了些,脏了本殿的眼。”
陆执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谢云归脸上,从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到浓密的鸦羽般的睫毛,再到那饱满的珊瑚色的唇。太精致了,精致得像一件易碎的东西。
——前世,这只手被他亲手斩断。
——前世,这张脸上曾露出过惊惧绝望的神色。
——前世,这个人死在他剑下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大睁着,至死都没能闭上。
陆执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殿下说的是。”
谢云归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句。
没有求饶,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句讨好的话。
他收回手,心里的烦躁更甚。这人怎么回事?是傻的还是故意的?
“阿兰。”
“奴婢在。”
“去把本殿那套新做的衣裳拿来。”谢云归转身走回榻边,重新坐下,“赏给他。”
阿兰愣了一下,连忙应声去了。
陆执依然站在原地,神色不变:“多谢殿下赏赐。”
谢云归拈起一颗青杏,咬了一口。酸意涌上来,他却觉得心里的那股无名火还是压不下去。
这个人,从进来到现在,始终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不,不对。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在陆执抬起眼的刹那,自己心头涌上的那股战栗感。
那感觉太奇怪了,像是身体比记忆更早地认出了什么。
“你以前见过本殿?”
陆执抬眸:“不曾。”
“那为何……”
话到嘴边,谢云归又咽了回去。他总不能说“那为何本殿看见你就心里发毛”。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下去吧。”
陆执行礼,转身离去。
珠帘晃动的声音渐渐平息,殿内重归寂静。谢云归把手里剩下的半颗青杏扔进碟中,靠在软榻上,望着那晃动的珠帘出神。
阿兰捧着一叠衣裳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这衣裳还送吗?”
“送什么送?”谢云归没好气地说,“人已经走了。”
阿兰讪讪地应了一声。
谢云归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那个人怎么样?”
阿兰一愣:“殿下说的是那位苍澜国的……”
“不然还有谁?”
阿兰斟酌着说:“奴婢瞧着,倒是挺稳重的,不像旁人那般……那般……”
“那般什么?”
“那般畏畏缩缩。”
谢云归哼了一声。
稳重?那是没见识过他的手段。
可不知为何,他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说:这人不是装的,他是真的不怕你。
这让谢云归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整个皇宫上下,谁敢给他半分脸色看?可今日,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质子,却用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让他尝到了被无视的滋味。
“阿墨。”
“奴婢在。”
“去查查那个陆执。”谢云归闭上眼,“我要知道他这五年在宫里是怎么过的。”
阿墨应声退下。
谢云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枕上还残留着青杏的酸涩气息,他却忽然想起方才指尖触碰到的那个下巴——温热的,硬得硌手,和宫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们截然不同。
一个质子,在敌国皇宫里活了五年,还能有这样的眼神。
有意思。
谢云归勾起唇角,可心里那股莫名的战栗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就好像有一双眼睛,正隔着什么东西,冷冷地看着他。
他睁开眼,殿内空无一人,只有日光静静地落在地上。
【第一章·完】
发布于 广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