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索 26-03-13 22:35
微博认证:作家,作品《自在京都》《纵身入山海》

我最喜欢的日本作家向田邦子女士,写过一篇名叫《金鱼之梦》的小说。
故事里的女人开关东煮店,和一个在报社工作的男人长期关系暧昧。就在她认为“就这样结婚也不错”的时候,那位男人的妻子突然来到店里——
「我丈夫平时一直承蒙你照顾了。」
「今晚也又麻烦你给他送夜宵了吧?」
「啊,给我来豆腐、牛筋和萝卜。平时我丈夫……点的总是这三样吧。」

完全是向田邦子招牌式的句子。
妻子在宣战。表面只是在点关东煮,实际上是在宣示:我才是最了解他的人。
再次感叹向田邦子女士太厉害了,不愧是我的文学偶像。在她的笔下,就算是最庶民饮食的关东煮,也可以变成人情剧的武器。关东煮不再是食物,而是男女关系里的试探、牵制和示威。

读完这个故事的早晨,是立春之后仍沉浸于冬天的京都。因为寒冷,我莫名其妙变得很想吃关东煮。
要去哪里吃关东煮才好呢?
在《我在京都居酒屋》里,写过一间「不存在的居酒屋」,U形吧台前那口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大锅,立刻浮现在我眼前。
那里的关东煮味道,真是让人怀念啊。那个味道,不是浓厚咸重型,而是偏京都风、出汁感明显、非常温柔的味道。

此刻我坐在了这里。
我不去打仗,没有点豆腐、牛筋和萝卜。而是我最喜欢的章鱼、土豆和竹轮卷。其实还想点卷心菜包肉的,太人气了,开店一小时已售罄,没吃上。
宣告冬天结束的是,白子已经从菜单上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让人惊喜的若笋煮。京都无比鲜美的高汤,加上海带和木鱼花,惊喜的是山椒叶,应季的竹笋因此变得那么甜。继而才意识到:我在吃春天新生的生命啊。真是感恩。
至于酒,和关东煮最搭的,自然是热燗。一口下去,意识到我已经到了喜欢热清酒的年纪,人生真的是经验的积累。

在我的书里,之所以没有透露这家店的名字,是因为店主的要求。他诚恳地对我说:客人太多,会影响熟客的体验感。
一间在这个城市的小河边默默开了八十年的老店,最在乎的不是赚钱,而是那天每天都来,把这里当成居所的熟客们。
「料理也好、接客也好、氛围也好,常客手里其实握着正确答案。」那位很帅的店主说过一句如此帅气的话。

一位熟客微醺着要离开,店主指着站在关东煮大锅前的那位年轻人道:「下星期他就要毕业了!」又指了深处几个打工的年轻人:「今年有三个人要毕业。」
「恭喜啦!」那位拎着公文包的男人,一边往外走,一边举手握拳,声音洪亮:「那么,加油啊!」
「我会加油的!」年轻人害羞地笑了。
不久后,坐在吧台前的两位新客起身离开,也轻声对他说:「加油哦!」
这一晚上,他收获了许多「加油」。
在日本,三月是一个特殊的季节,毕业和入职都在此时。是结束,也是开始的季节。
结束和开始,都在这间居酒屋里,成为它让我迷恋的温度。
我受到温度的鼓励,也很想对那位年轻人说加油。但我直到离开也没好意思开口。我感到很抱歉。

京都网红店越来越多,在这样的时代潮流下,不存在的居酒屋,依然保持着它安静落伍的气质,用一个晚上的温暖,给予我生活的安全感。
我的居酒屋就像关东煮,不是视觉系,也绝不会成为网红,它如此朴素,不求上进,却充满治愈的力量。
年轻时喜欢刺激、浓烈、惊艳。
四十岁之后,开始喜欢让人放松下来的关东煮。
不是因为人变无聊了,是因为终于知道,日常实在是太吵了。
晚酌夜晚真正珍贵的,是这样安静、可靠、不需要解释的慰藉。

「有时候真想喝一点酒,把那些说不清的不安先糊弄过去。」这话是太宰治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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