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三月都活在新上任领导的压力和自由的眩晕中,最终做出了于我而言非常大胆的决定。打电话给妈妈的时候,她说我实话告诉你,你这个决定除了我,全家没有任何人会支持你,所以哥哥才会说我把你宠坏了由着你在外面闯。其实我听完就哭了,我说我想要你的支持,否则的话我觉得压力很大,我很难受。
我妈和我爸很像,都不喜欢看到我哭,她说看到我哭她心里很郁闷,又担惊受怕,每次我打电话过去没说两句就哭,她就害怕我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所以这次她又半带着训斥的口吻对我说,你不要哭了,这种事有什么好哭的,不要在工作的事情上掉眼泪,你还这么年轻。难道这件事比你爸死还难受吗。我呜呜地哭完问她,那你暑假还会来找我吗。她说会的,我会的。
妈妈,你总是说这种让人啼笑皆非的话。这个世界上的痛苦是无法比较的,小时候考试考差了的难过,朋友不理我的难过,大学里弄丢了一把新伞的难过,和长大后在一个必须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的年纪里,面对未知人生的那种恐惧和不被支持的难过是同等的。人无法避免对未知的恐惧和不安,一种混杂着焦虑、紧张和兴奋的情绪冲上头顶,最终以眼泪的形式宣泄出来。
你以前给我说爸爸辞职后找工作的事情,你说我和爸爸很像,在这种事上焦虑得不得了。我和爸爸好像活得比你更虚浮,我们追逐一些象征性的,符号性的,形而上的东西。你不一样,你要脚踏实地的,眼前的,具象的东西。你不要工作的意义,你只要工作的目的——挣钱——这种目的性在爸爸去世后达到了顶峰,你要供你那脆弱又固执的小女儿读完研究生,要为她那蝴蝶振翅一般的未来攒下微薄的底气。一份即使再微薄,也要让她能拥有的底气。
于是我时常在工作不如意的时候想到你,想到你在流水线上一周七天都在上班的日子,想到你后来学开公交的日子,想到你因为科目二考不过去给我打电话哭的日子。想到你是否也曾和我一样怀疑这一切的意义,你是否有过想要脱离这一切的瞬间。其实你也有过和我相同的时刻啊,你向你十一岁的女儿哭诉科目二考不过去很害怕的时刻,彼时她还不懂那意味着什么,她只期待小学毕业后能从亲戚家回到自己家,回到你的身边读初中而不是继续寄人篱下,哪怕所有人都告诉她留在身为老师的亲戚家能有更好的教育资源——而那是她在人生某一个岔路口独立做出的第一个决定。
妈妈,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只是哭泣的人换成了我,做决定的仍然是我。如果你在四十岁时仍在流眼泪,就请允许我在二十几岁的时候痛哭吧。世界太大了,而我太小,这样一个小世界与大世界发生撞击时,哭声就是灼烧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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