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游物
26-03-13 23:56

他烫着像斑鸠窝一样凌乱的锡纸烫,戴着牙套,说话时会下意识用舌尖顶一下上颚的钢丝。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所以在我的对象见过他之后,很放心地招呼他在我们家沙发上过夜。

那是他第一次来深圳。

我的猫生性怕人,却在他进门不到五分钟就凑过去蹭他的手。他蹲下来,用指腹慢慢顺着猫的后颈,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叫什么?”

“三条。”

“三条,”他低头重复了一遍,猫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他笑了一下,露出钢牙上的橡皮圈,“今晚你在沙发和我睡吧。”

我站在厨房倒水,看了他们一眼。

在深圳的这几天,我带着他到处游逛。朋友叫我去玩密室,我的对象害怕不参与,我就带上了他一起。幽暗的通道里只有应急灯微弱的光,我的后背紧贴着墙,手心已经开始出汗。NPC突然从拐角扑出来,我还没来得及尖叫,他已经一把将我拽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

女鬼的假发几乎扫到他脸上,他纹丝不动。好俗套的场景,可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个男生好会保护人,待在他的身后很安全。

冬天,我飞去他的城市找他。

和他的朋友去唱K,喝到凌晨三四点。散场时我已经站不稳,他和他的舍友把我扛回他们的出租屋,楼梯间很窄,我半睁着眼看见他侧身护着我的头,怕我撞到墙上。到家后我整个人倒在他床上,床单有洗衣液的香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我含含糊糊地说喝醉了我一定会打鼾,会吵到他睡觉,明天他还要上班。我嚷嚷着让他先睡,嚷嚷着就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醒来,床的另侧已经空了。手机上有条8点钟他发来的消息:“我出门上班了,你要头晕就多睡一会儿再出门。”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想不起昨晚他是几点睡的,想不起他到底有没有睡。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床单上,我发现自己一直在闻那个洗衣液的味道。

白天我一个人在他的城市闲逛。去了他提过的咖啡店,去了他下班会路过的公园。晚上回到他合租的出租屋,他的酒鬼舍友又掏出一瓶洋酒。我连连摆手。“周五了,”他的舍友说,“没有不喝酒的道理。”我在宿醉后又加入了一场酒局,但也没人硬灌我。我玩游戏输了,我的那杯就往他的酒杯里倒。

微醺的夜,几个人瘫在沙发上。昏黄的灯光把大伙儿的影子叠在一起,电视里放着听不懂的综艺。他的舍友忽然转过头对我说:“你改签一下机票呗,明天冬至,一起包饺子吃,后天再走。”

我说:“不行啊,我的小猫和对象也在家等我过节呢。”

这个话题戛然,碰杯继续。

那天晚上又喝到了凌晨,但因为一直有他挡酒,我并没有酩酊大醉。尚有理智的我很不好意思,想着昨晚肯定吵到他了,今晚怎么都得让他睡个好觉。我躺在他床的右边,一直让自己清醒着。

房间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光晕。我能听见隔壁的呼吸声,能听见偶尔驶过的车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睡着了吗?”。我用蚊子般的声音试探。

“没呢。”他的声音很近,就在左侧。

我轻轻翻身,背对着他,仍然不敢让睡意上涌。可困倦不由我控制,我只记得我又问了句:“你睡着了吗?”,不记得是否回应,我已经昏睡过去。

第二天睡到中午才醒,床的左侧已空。推开房门,他和一个舍友在客厅擀饺子皮,另一个舍友在厨房剁馅。案板上撒满面粉,他的手指上沾着白白的一层。我才注意到他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

“我们算了时间,”他的舍友说,“让你吃完饺子再去机场,正好。”

南方沿海城市长大的我,很少见到包饺子的场景。他们没问我会不会,只是递给我一张皮和一双筷子。我笨拙地捏着褶子,怎么捏都像被踩烂的落花。他接过去,三两下捏出漂亮的月牙形。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铺满面粉的桌面上。

当晚,我赶在冬至结束前回到深圳的家。推开门,一地碎猫砂,干涸的猫水碗,散落的快递箱。我刚要发作,沙发上坐着的男人笑着看着我说:“欢迎回家~冰箱里给你准备了水果。”

打开冰箱,是一盒隔夜的果切。表面已经渗出汁水,边缘微微泛黄,细菌滋生了一整个晚上。我盯着那盒水果看了几秒,什么也没说。

三条围着我的脚边叫唤,我去给它开了个罐头。

再见他是两年后的初春。我去上海出差,发了条朋友圈。他发来消息:“我也在上海,要不要见一面。”,我说好。

我们约在武康路。他站在开着郁金香花的路口等我,穿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走近时他抬头,笑了笑,说好久不见。他的牙套已经摘了,笑起来整齐了很多,我忽然有点怀念以前那个顶钢丝的小动作。

那天逛了很久。四月的阳光很软,风里有玉兰花的味道。他指着一家店的橱窗说,这家面包不错,之前舍友总买。我说哪个舍友,他说擀饺子皮那个,去年回老家了。

“回老家干嘛?”

“他分手了”他顿了顿,“他本来就是为了谈恋爱才来的”。

我没接话。走过一个路口,红灯,我们停下。他看着对面的广告牌,继续说:“你还继续待在深圳吗?你也是为了谈恋爱才去的吧。”

绿灯亮了。我们穿过斑马线,人群把我们隔开两步,他回头等了我一下。这个身位正好隔开了前面的问题。

晚饭后,他送我回酒店。四月的上海,夜里还是冷。我们站在酒店门口抽烟,一人一根,靠着墙边的垃圾桶。

“三条还好吗?”他问。

“挺好的。还是那样,很怕生,但很黏我。”

他笑了笑,低头弹烟灰。“挺好的,我就不敢养猫,不知道怎么负责。”

我回答,“是啊,每次出门都不能超过一周,怕三条在家里没人照顾。”

“你对象呢?”他把烟头按进垃圾桶顶端的沙盘里,抬起头看我,“让他照顾就好了。”

我苦笑:“算了,他去年给三条剪指甲,还剪出血送医院了。”

风从武康路的方向灌过来,把烟吹得散得到处都是。我缩了缩脖子,他把冲锋衣拉链又往上拉了拉。抽完一根烟我们又点了一根。

“其实那年冬至,他说你要是留下来就好了。”

“谁?”

“舍友。”,他吐出一口烟,“我说不可能,你家有猫,有对象。”

我看着远处路灯,没接话。路灯底下有个人在遛狗,狗在电线杆旁边闻了很久。

“你和你对象现在感情好吗?”,他又问。

“好吗?”我吸了一口烟,在胸腔里留了很久,“我也不知道。”

他点点头,没再问。

抽完第二根,他把烟盒递过来,我摆摆手。他自己又抽出一根,点上。火光在风里忽明忽暗。

第三根烟抽完,烟盒空了。他把空盒捏扁,扔进垃圾桶,搓了搓手,开口说:“好冷啊,你上去吧。”

我缩成一团,耸着肩将下巴窝在臂弯里,低头抬着眼看着他:“那你叫车。”

他说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抬头:“你上去吧,我等你上去再叫。”

我站在原地没动,他也站着。风很大。有辆出租车从我们面前驶过,慢下来,又开走了。

我们对视了两秒。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深,看不出在想什么。我先移开目光,我说:“好,那我上楼了”。

我转身往酒店大堂走。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冷的打着哆嗦看着我。

我挥挥手,他点点头。我头也不回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想冲出去。但数字已经开始跳动,一层,两层,三层。

我最终没让他上楼。

他不是不好,他很好。好到让我在那个冬至有过一瞬间的恍惚,好到让我在回深圳的飞机上还在想那个铺满阳光的厨房。但也正因为好,才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边界:我不想让他背负可避免的罪恶,也承担不起这么缥缈又纯真的好感。

我的人生已经没有青春,能冲动地结束一段结合,再去到陌生的城市,重复另一段未知。我们站在楼下抽烟的那些瞬间,烟雾刚刚从嘴里吐出来,就被风席卷得无影无踪。

回到房间,脱掉外套,我站在窗边往下看。

酒店门口的路灯很亮,暖黄色的光晕里,能看见他还在那里。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走了。他低着头看手机,又抬起头往我的方向望。

那么多的灯火,他找不到我。

他站了很久,久到我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他终于悻悻抬手拦了辆车,弯腰钻进去。尾灯消失在路口。

手机震了一下。他的消息:“什么关系,都没关系。”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只发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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