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达雷之怒 26-03-14 0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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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一共四个子女,50后60后都有。老大老二都经历了某个时期。但他们基本上都能吃饱。
为啥呢?因为我爷爷有个特殊重体力劳动工人身份——先修铁路后挖矿,每个月定额的口粮50斤,是一斤都不会少,够他吃很饱还能剩一些。而这些口粮哪里来?就是农民交公粮和统购统销来。
但剩的口粮也不够养活老婆孩子啊,偶尔还要接济一下他兄弟一家。于是我爷爷想了个办法,把粮票换成红薯玉米之类的杂粮,这样分量就凭空多出一倍。自己吃撑就算了,还能剩下来一半。然后乘着每个月放假的时候,走山路,从川东挑回渝西。
虽说往返路程也就不到一百公里吧,但是得昼伏夜出。白天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休息,晚上摸黑走山路。还不能慢,因为假期就两天。为啥要昼伏夜出还不能走大路?因为据他所说,把吃剩下口粮,带回老家是灰色地带,尤其是他还私自将口粮换成杂粮,更是严厉禁止的行为。再加上那时候大家都饿得眼睛发绿。你挑着几十斤粮食一个人走山路,那不是等着被抢吗——事实上他还真被抢过。
而且粮食送到家以后,要悄悄进门不能让邻居发现。为了不让烟火气暴露,我奶奶还去山里挖了个窑洞偷偷给孩子们加餐。为啥?因为四川的粮食管理非常严格,而大部分时候上交的粮食是超出承受能力的,人均欠粮。发现你家里有多的口粮,不怀疑你偷公社的粮才怪了。然后村干部发现我爸和他姐妹们吃得白白胖胖长得高高大大,一直怀疑他们吃独食,只是没证据,隔三差五突袭我家……
我老家那边的50后60后人均半文盲,倒不仅仅因为交不起学费,而是半大小子也是劳动力,实在脱产不得。很多名义上的初中学历的老登,实际上认的字可能没幼儿园小朋友多。不过我爸他们居然还能读上书,全靠卖粮票换的学费,再偷偷送老师一点粮票,就可以推荐你上高中考大学了——是的没错,那时候是推荐制。谁有机会升学,不是看成绩……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爸那一代已经是非常幸运。能勉强吃饱,还有学上,超过99%的农村同辈。实际上,我老家和我爸同年的人几乎没有,你猜为什么。只能说,我爷爷当年响应了修成渝铁路的号召是他最正确的决定。
我大学毕业那会儿,刚找着工作,我奶奶很高兴啊,到处说我也是工人了。有时候我惹她生气,她还会骂我,“工人,你算个什么卵工人,这么不懂行事”,意思是责怪我说话做事不符合工人的身份。说实话这个词我是觉得很陌生的。后来我才理解,在那一代人眼里,工人还真就是非常牛逼的身份了。至少能吃饱饭外加养活老婆孩子。我也懒得跟她解释,我是打工人,不是工人。不过随她去吧。
为啥那一批人特别向往城市户籍和工人身份呢?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前几年有部热播单元剧,其中一个单元是讲张富清的故事。张富清自己是干部,他妻子是工人。然后困难时期,口粮不够,要削减编制,那大家都不愿意啊,于是张富清动员自己妻子以身作则,去了公社。
为啥当时剧情里,气氛如此沉重?因为从工人变农民,那不亚于“追毁出身文字”。而从农民变成工人,无异于范进中举。所以即便到了两千年初,“农转非”还是热门话题,是要托人情走关系,付出极大代价的,就为了吃上那一口商品粮,脱离农胎。而“农转非”的小孩,在学校里被霸凌更是家常便饭。因为他们父母虽然“农转非”了,但没有身份。你可以理解为正儿八经进士出身的官员看不起捐官。
当然了,两千年以后农转非的那批人也是真的倒霉,就是另一码事。
一个农民,想要吃饱饭,得变成市民。尤其是耕地大省,比如河南。因为粮食产量高只会让交粮指标更高。就像我奶奶辛辛苦苦种粮食,结果自己吃不饱,还要我爷爷省下口粮反哺,确实是时代特色了。
只是这种真正的乡土文学,伤春悲秋的文人们不感兴趣,伴随着那一代没啥话语权的亲历者的逐渐凋零,注定要埋没在时光里,然后任由芭娜娜们涂脂抹粉。

发布于 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