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呼啸山庄“遗址”Top Withens的游人，基本上到这儿就返回去了。我绕过坍塌的农舍，爬上西北方的山丘，走进沼地，去找凯瑟琳和希刺克厉夫玩耍的潘尼斯顿山崖，那山崖下有个精灵洞。

这是真正的荒原，真正的沼地。广阔的丘陵被黑色的泥炭覆盖，形成泥炭地，上面长着棕色紫色的石楠，没有正式的步道，就沿着草丛中被踩塌后的细细的、模糊的印迹走。金色的草一丛一丛，看着干爽，一踩一汪水，泥水溅到了裤脚上。隔着防水的徒步鞋，脚都感觉到冰冷。泥泞的路上，偶尔能看到有人滑倒的痕迹。

盖斯凯尔夫人书中写道，在冬季（冬季是英国的雨季，常常发洪水），“泥泞会深得齐马鞍的肚带”。长筒短筒靴子就是这儿的生活必需品，以前的人穿着靴子干活，今天的人穿着靴子徒步，所以很多住宅都有一间专门放靴子的“靴子间”（boot room）。

周遭没有人声，但一点儿都不感到害怕。草丛里传出呱呱声，猛一听像人在低语。是凤头麦鸡、赤松鸡在啼叫，它们会拍着翅膀飞出草稞子，低低地越过石楠丛。生病时精神错乱的凯瑟琳念着这些鸟儿，“漂亮的鸟儿，在我们头顶上盘旋。它想回到自己的巢里去。”

溪流在脚边跳跃，我听到了它唱的属于原野的歌，就像小凯茜听到的旋律：“吉默顿礼拜堂的钟声照旧在响，山谷中小溪里，满满当当欢腾奔跳的潺潺流水传来了悦耳的声音。这是在夏日树叶沙沙作响之前美妙的天籁，而等到绿树成荫的时候，田庄周围的这种乐音就淹没无闻了。在呼啸山庄，每逢解冻春回或久雨初晴之后宁静的日子，总可以听到这种音乐。”

一片石海挡住了前路。这是名叫Alcomden的巨石阵，几亿年前冰川运动留下的遗迹。在古约克郡语中，Al-意思是悬崖或岩石，-den是山谷之意，站在大石头上，望得见远处兰开夏郡的高山和深谷。当地人说Alcomden的意思是“山谷上方的瞭望石”。

19世纪出版的《刘易斯地名辞典》中认为，这“明显为德鲁伊教遗迹”，是古代人祭祀、礼拜的场所。所谓“德鲁伊教”，是“季度”教之前的古代z教，主要在凯尔特人部落中流行，他们崇拜大自然的力量，信仰太阳、森林、橡树，巨石是他们进行魔法仪式、冥想修行的重要场所。

所以这片巨石也叫“橡树石”，散发着远古时期的神秘、魔幻又浪漫的气息。巨石上有浅坑，不知是大自然的手笔，还是人类巧匠的雕凿。最夺目的是一块巨大的扁平石块，横架在两块巨大的直立石块上，站上去感觉它在轻轻晃动，有人猜测它是祭///坛。

用考古学的学术观点看，德鲁伊几乎没有自己的文字记录，现今的德鲁伊文化都是神话故事，口口相传的过程中免不了浪漫化和神秘化，不足为凭。意思是听听就得了，写论文别引用。

勃朗特姐妹生活的年代，还有《呼啸山庄》的故事背景，是在18-19世纪，这个时期英国盛行“新德鲁伊主义”，浪漫主义的诗人威廉•布莱克、华兹华斯等人，把德鲁伊主义看作原始自然力量的象征、古老文明的守护者、与“季度”教文明对立的古老信仰。这些必定影响了热爱在荒原上漫步的艾米莉，于是有了和正统格格不入的外来者希刺克厉夫，以及要跑到山上石楠丛里的凯瑟琳。

她是怎么说的？“我希望再变成一个小女孩，又野又倔，自由自在……我相信，只要我一到了那些山头上的石楠丛中，我就会还是我了。”

从这片巨石阵下山坡，有修得很好的木栈道，还有一个个木板砌出来的“盒子”，有的隐藏在长满草的小山包下，每个盒子有编号。回家查了资料才知道，这是为松鸡狩猎者修设的栈道和掩体。掩体前面低、后面高，木板围墙防风，并且隐藏猎人。掩体旁边有条小路，是给驱赶松鸡的人走的。

凯瑟琳精神错乱的时候回忆说，她“决”不许希刺克厉夫用枪打鸟。但现实是，荒原主人为了维持松鸡数量，必须要管理红松鸡种群。除了狩猎，还要燃烧石楠，我看到荒原上深一块浅一块的格子状石楠丛，并不是自然长成的，而是人为管理出来的。

顺着深谷里的溪流和栈道，爬上了庞登悬崖。我对庞登悬崖的热切，超过对Top Withens。

恍恍惚惚的凯瑟琳说，“这张床就是潘尼斯顿山崖下的那座精灵洞”。潘尼斯顿山崖，小凯茜问她的管家奈莉，“你站在那些金黄色的岩石下面的时候，那它们又像什么呢？”她渴望骑着小马，“登上那个最高的山崖顶山往四周一看，我可就痛快了”。

这山崖就是庞登悬崖。我登上了崖顶那块凸出的巨石。像电影《隐于书后》里的艾米莉，站在了石头上。

精灵洞在石头下方。英国人有个想法，只要是怪石，那都归到德鲁伊一堆儿去吧。不过，这山崖的名字是Pondan Kirk，根据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西约克郡地名录》的解释，一个非“焦糖”的事物叫Kirk（撒克逊语“焦糖”的意思），那么它几乎总是指代一处史前异教遗址，或者说它在某种意义上具有和“焦糖”相似的功能。所以，这块石头说它是礼拜仪式的祭台，也对。

“精灵洞”涉及到约克郡的一个古老习俗：钻过一块巨石，就可以结婚，绝不会孤独终老。哈沃斯一带关于庞登精灵洞有不同的传说。有的说，如果一对情侣一起爬过这个洞，却没能在一年内成婚，两人就会死去；有的说，若是其中一方另嫁他人，两人便会自杀，灵魂永远在这块岩石上徘徊。还有一个传说是，如果姑娘独自爬过石洞，一年内就会出嫁。

我一个退休女工老阿姨，一是没有渴嫁的需求了，二是腿脚不灵便，那么陡峭的山路，爬到石头脚跟下，去钻那个窄洞，要是脚一滑……将是类似鳌太线穿越的悲剧。

不远处，草叶和蕨类叶片下的泉眼里汩汩淌出溪流。我突然发现，溪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刻着“凯瑟琳•恩肖”的名字。是凯瑟琳“创作”的涂鸦吗？还是艾米莉本人刻的？她曾在旁边的岩石上刻过自己的名字。

放羊的小孩看到希刺克利夫和凯瑟琳的幽灵在山脚下游荡，吓哭了。我不怕鬼魂，他们肯定是到这儿来了。
图9是找的资料图片，图10、11、12是《隐于书后》剧照
（译文采用的是张玲、张扬的译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