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有美丨油菜花

冰箱里的菜薹开了花，花团锦簇，没有咬牙苦干，没有枕戈待旦，就开了。找了只空瓶，不修不剪插一瓶，高低错落，疏密有致，简直要夸自个妙手回春。

同为十字花科的油菜花也该开了。年年看，年年花开一半，看一半，此去经年，人有良辰，花有好景。

义乌植物园离我很近，每年都会种一大片油菜花，近水楼台先得月。
出门，下楼，经过一排仍然挂果的无患子枯树（不用看，也知道它们枝枝丫丫就要吐绿芽），穿过斑马线，越过银杏列。左转，再左转，右转再右转，踏上一条小路，不用走完，就看见那片黄颜色。

不是一点一点看见，是忽然的漫山遍野铺天盖地，虽然年年知道如此，次次看，仍然次次叹服。当一种颜色上接天，下接地时，就有了它自己的话语与规则，它们无需开口，就是理直气壮，就是头头是道，就是有理又有据。

每年油菜花开，如果又逢周末，植物园里男女老少像赶集，热闹又春天。但是，别叱鼻，别被自我所谓的清高、与众不同的人设给搞蒙了，你绝对爱看花，也喜欢拍个照纪念一下此时此刻的春光忙。

尽管沿着田埂往花田深处走去。没多久，你就走进了密不透风的耀眼黄颜色里，它是门户大开的寂，无人把守的静，你独自在寂静的中央，眼前所见的好颜色，好花事全是你一个人的春天。

风会如你所愿适时吹来，你所想象的景象与声音心想事成地发生。每一朵轻轻摇晃，每一枝轻轻摇晃，一株一垄一亩一倾一天地的花朵开始摇晃，开始人山人海，开始锣鼓喧天，开始欢声雷动，它们有规划有条理有秩序地起着波涌着浪，一波未停一波起，朝着你万马奔腾而来，排山倒海而来，虽然没有巨声，但是站在花田看着它们洋洋洒洒而来，浩浩荡荡而来。仿佛有了隆隆之声震天动地来，你心甘情愿地被按在原地，被结结实实地收服。

油菜花并不具有花朵的芳香，甚至有点发臭，如果蒙点良心说，它的气味圆头圆脑，还有点不爱洗澡，有点发闷，有点压不住的腥涩。但是站在花中间稍久些，你就接受下它的气味，它是阳光晒暖后蔬菜可靠的气味，是野地里折断黄瓜时刹那厚实的气味，也是杏仁糖咬碎后的微苦甜味，你知道它不像花但是完全赞同它是花朵的气味。

但对于蜜蜂和蝴蝶们，油菜花大概既是芳香又是喷香。
很多的蜜蜂，忙完这朵，忙那朵。不少的蝴蝶，停这边，飞那边，醉一半，眠一半。我替它们高兴，也知道它们当然不会在意我的自作多情，我还是站这里，站那里，此处，彼处为它们发自肺腑地高兴。

晚上走路，又经过油菜花田。
夜色下的油菜花是另一种面目。因为失去了白天的颜色，变得有点不美，虽然依旧开得认真，却使人想起蔬菜的老去：开花，结籽，落叶，枯败。
还好我见过晴空下那一场场耀眼的花事：就算在平坦的田垄间，仍然给人一种漫山又遍野的感受，千朵万朵，千万朵，一垄一垄又一垄，花与花，朵与朵，都有着那么肯定的亮眼的颜色，只用一角，就让人见识什么才是三月，什么才是春天，什么才是人间的丰盈与静好。

如果有时间，也请看油菜花去。晴好的天气，徐步的你，当你抵达的那一刻，它们为你重新开放一次，花田在眼前，花海在春天。用手机定格住这短暂而美好的人间三月，它是你人生中值得再次想起的一个春天：如锦绣一段，波光粼粼，照亮你的滚滚红尘。

你可以锱铢必较地看，也可以阔绰地看。
凑近了，一朵一朵看，一枝一枝看。它是普通的薄花瓣，十字排列，普通又非凡。它甚至不算花，只是菜花，而此刻正是它们的好时节，节节高升，结结开，开向你，开向天边，开向明日，开向时间的另一头。

你就站在花海中间，四周全是它，一簇一簇，一团一团，一层一层，扑头盖脸，前后左右四面八方，都是它，抬头，天是黄色中间的一条线，低头，左边右边，前面后面，黄颜色，黄颜色，黄颜色。
你就站在泛黄的时间里，回到从前：鸟声几匹，春天一个，江南半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