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里的“罗生门”

　　又到一年一度写总结的时间了。无论《铸火为雪》这个故事带给大家怎样的阅读体验，作为它的构思者，我觉得有必要在写完之后，直接谈谈最初的设计意图。至于这个故事最终留给各位怎样的印象，就交由大家评判吧。
　　这个故事只能发生在夏天。盛夏炽热、躁动，是一个天生适合滋生狂乱、幽暗感情的季节。因此在构思之初，我便有意按照戏剧的方式来处理情节——在极短的时间内让一众人物粉墨登场。故事的时间线高度集中，以火开始，以火结束。本文没有过分着墨于日常生活的细节，更倾向聚焦于生活中的反常，这是一种写作之初就做出的取舍。
　　这个故事的重点不在于悬疑。案件本身很简单，没有什么悬疑的空间。我的想法是从人性出发，从这个案子里看见众生相。此外尤其想塑造好两位并不光明的主角。这也是为什么要有许多的心理和对话描写——心理描写和对话描写都是塑造角色的关键，对话则是戏剧的核心要素。读者读完这个故事，无论喜不喜欢，若能对角色本身产生一定的印象，算是某种意义的成功了。
　　先说女主令冉。这是我笔下最灰色的女主角。她的原生家庭让她既清醒又病态，她对整个世界怀有距离感，有时甚至是强烈的恨意。也正因如此，得以把一些属于人性的幽微部分地投射到她身上，以此来强化她的角色形象。她对男主陈雪榆的爱情，是基于感官的，这是一种建立在气味、触感、光线和氛围之上的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唯物主义。
　　情欲本身是湿漉漉、黏糊糊的。它是人物逃避正确、否认深度、渴求超脱、从感官层面确认存在的近乎声嘶力竭的探索。令冉的精神早已游走在解离的边缘，她对自己的身体感到陌生，她缺乏对世界透明而细腻的感知，因此需要感官的过度刺激来补偿。每一次对情欲的极度索取，并不仅仅是欲望本身。在爱情里，她不需要救她于水火的圣徒，她需要一个能引领她向下、堕落的恶人。恰恰是这样一个人，反而能帮助令冉容纳自己。陈雪榆身上的皂香，将她潜意识里与母亲经营的无名商店的气息联系起来，让她感觉熟悉、安全，是她在这个破碎世界里唯一能握住的真实。
　　再说男主陈雪榆。他是个极度利己且自洽的人，语言完全为目的服务，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经过精密计算。他擅长洞察人心、搜集信息、预判他人行为，以此布置自己的生活，让一切运行在预设的轨道上。他成长于一个没有道德和情感教育的家庭，父诡子诈，理性理所当然成为了武装自己的武器，甚至达到了病态和偏执的程度。他需要强烈的掌控感，因此他主动搜集别人的罪证，派人跟踪令冉，聘请侦探调查她的行踪。把一切风险握在手中，是他安全感的来源，但有时他也会感到厌倦。他业余时间搭建模型，搭好后再亲手拆毁，毫不留恋。他只享受过程，不享用结果，这是他固定的心理和行为模式，他自己也知道。
　　令冉是他的“阿尼玛”原型，一个早已存在于他灵魂深处的飘忽、神秘、忧郁、易碎的女性形象，对他有着不可名状的意义。她是他极度控制欲之下必需的心理补偿。他不会爱一个轻易被自己看穿的女人，也不会爱一个贤妻良母。他爱的是她的脆弱与无序，是她的不可预测与自毁倾向。他被她深深吸引，但这种感觉过于混沌、陌生、难以描摹，他需要花很长时间去辨认这究竟是不是爱情。
　　令冉与陈雪榆的相遇始于一场火灾。令冉要寻找真相，因此遇到了能提供帮助的富商陈雪榆。她执着于找出真相，并非出于明确的目的，而是一种非理性的驱力——她只是想看清真相，而现有的结论无法说服她。这是一种观察者的视角。事实上，令冉始终扮演着观察者的角色，她从小旁观父母荒谬的婚姻，旁观鱼龙混杂的环境里各色人等，甚至对男主，她也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陈雪榆有钱有势，是唯一看起来能帮上忙的人，他找来侦探进行私人调查，以示他为寻找真相做出了许多努力。然而陈雪榆身后还有一个复杂的家庭，这个家庭里没有温情，只有清晰的权力结构，所有人都在为利益装腔作势。陈雪榆洞若观火，他操纵妹妹撞破大哥与继母的奸情，操纵养子举报父亲，操纵侦探欺瞒令冉，操纵令冉父亲承认罪行，操纵警察流放乡镇。他善于利用现实规则，准确把控人心中与利益、仇恨密切相关的部分，是个天生的阴谋家。他企图火中取栗、瞒天过海，却错估了别人的情感。他的敌人，无论高尚的还是卑鄙的，都看到了他的软肋，纷纷怀着各自的心思去寻找令冉，众口铄金，三人成虎。而令冉恰好是陈雪榆所有人际关系里唯一与利益无关的人，也是一个极不稳定的因素。故事的结局是一场彻底的宣泄。他玩了火，几乎自焚。然后他用行动确认了自己的爱情，偿还了自己的罪孽。
　　他的部分有个小的弑父主题，这种弑父不是肉身弑父，更像是精神弑父，在精神层面逼迫父权让渡权力，他的弑父需要通过复仇者时睿来间接完成，更凸显这个角色的阴影，他既要又要，要落到好处，又不能落人口实，必须找到替罪羊。当然，他和俄狄浦斯王一样，越努力越失败。
　　本文呈现的是一种“罗生门”式叙事。“罗生门”这个词来源于日本导演黑泽明的经典电影《罗生门》，影片围绕一个案件，每个当事人都从自己利益出发，对案件有不同角度的叙述，最终让案件扑闪迷离，真相无从得知。本文中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立场和角度，每个人对火灾的说法，反映的都是自己内心深处的欲望，代表的是自己的诉求，没有完全伟光正的角色。
　　陈雪榆说的话是真是假？其他角色们说的话是真是假？借用黑泽明的话：“人就算死了也不会放弃虚饰。”人心是最不可解的，瞬息万变。令冉用直觉完成判断，读者也会有自己的视角。真相没有写明，不代表故事没有答案。真相的全部组成部分早已散落在故事的各个角落里，这就像一块拼图，需要读者自己去拼。对于那些喜欢自己拼凑挖掘的读者，这恰恰是阅读的乐趣所在。
　　最后，说说我对这个故事的自我评价。我满意，也不完全满意。满意的点在于，男女主角的设定还是立住了。不满意的点在于，回看情节，确实有许多设计粗糙的地方，这一点，虚心接受大家的批评与建议。这个故事肯定有缺点，和故事里的男女主角一样，故事之外的作者也需要反思、总结。希望下一部作品能更进一步，也感谢各位读者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