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贝里尼宫，有一段路，是贝尼尼（Gian Lorenzo Bernini）设计的。笔直宽阔。每级台阶都计算好了高度，走上去的人不必细看就能知道下一步会落在哪里，阶梯的轴线、对称样式和尽头的透视都将眼睛引向一扇窗或者一尊意大利雕塑。

Valentino Garavani亦如此。

他做的衣服线条总是分明清晰，腰部的缩量与裙摆的放量都在恰好的位置。他知道女人们要什么——要美，要好看，要被人看的时候自己也知道的那种好看。他的红被命名成为时装史专家们惯用的辞藻，这个红从最初到现在，像签在画角的名字，谁也抹不掉。他的背部细节是留给懂得人看的，一道褶一条缝都是他创造美的秘密。他心中的女人，是女神——这点从他幼时被荧幕女性吸引的审美起点中看得出来，“女神”是被放在世界中心的，是被仰望和凝视的，但这种凝视不削弱她，反而成就她。这种美，是她的底气。

巴贝里尼宫，还有一段路，是波洛米尼（Francesco Borromini）设计的。他让楼梯弯着走，绕着走，走着走着你不知道自己到了第几层，他让你的眼睛找不到目的地，墙角凹进去一块，柱子上鼓出来一朵，明明是直的，他偏要变一下。

Alessandro Michele亦是如此。

他做衣服喜欢层叠与繁复。一层接一层，珠饰刺绣也层叠错落。夸张的饰品也是他的关键点，体积不小，仿佛充满了野心，像要占满整个造型，如同这个新系列中那些硬朗的肩线一般对空间的霸占。但在肩线下面，蝴蝶形的金属扣薄薄的，像随时会飞起来。

贝尼尼和波洛米尼的楼梯共存于这间屋里，Garavani和Michele，也叠在这间叫做Valentino的时装屋里。

告别喧嚣的巴黎时装周，Alessandro Michele把这场秀带回了罗马，带回巴贝里尼宫。或许是为了纪念逝世不久的Valentino Garavani先生，又或许Michele想用这场秀在时装周末尾打开我们新一轮的思考。

他为这个系列命名Interferenze——交扰、干涉。

这个词也是他给自己的定位。自两年前接手这间不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时装屋以来，他将自身当作一种干扰——外来的人带着外来的眼睛走进一个已经被书写下厚厚剧本的房子。你不能推翻一切，但也不能照着老剧本念。这种干扰，并非是破坏，而是两股力量共同在场，共同发声，摩擦间有新东西生出来。这正是为什么这次秀场地点选在巴贝里尼宫——这里融合着三位巴洛克巨匠的手笔，不同风格、秩序和节奏在过去的三百年间从未和解也从未分离。Michele独特的审美选择绽放在Valentino档案库中，繁复的，精巧的，怪奇的，哲学性的，统统都挤在这里，冲突却不对抗，不和解的共存着。

这种共存也在服装上被一句句讲出来。

八十年代轮廓贯穿在整个系列中，廓形感十足的肩线从日装一直延续到晚装的部分。这种肩线来自著名的权力套装，那是女性大规模走入职场的年代，它们借来男装的语言，用垫肩重构了身体的轮廓——这是一种可见的权力：肩部被雕刻得充满力量感，性别于此被模糊，职业性成为设计的起点和目的，它一度成为女性在社会职场中的服装语汇，它仿佛在说，我属于这里，我有权竞争。

Michele在秀后说，那时候的女人“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哪里”，是“解放”的，“积极”的。而当时代的语境被置于当下时，我们看到了这肩线入侵了那些极尽华丽柔美的夜晚礼服，也在肩线上看到了停着的蝴蝶。硬朗与轻柔，定与不定，权力与诗意同时活在同一件时装上。如果说八十年代的女人穿上垫肩为了证明她们可以和男人一样强的话，那么在2026年的今天，Valentino的女性早已不需要向世界证明什么，她们可以同时拥有力量和轻盈。这条借来的肩线，已然从对权力的单一指认，拥有了更多的东西，或许当权力不再需要被证明，它才可以与自由与诗意共存。

腰部的处理也值得细看。正如开场这套造型，蝴蝶结缎带绑住了大体量的皮草，像是在野兽身上打了一个领结；腰封式的宽腰带也是系列中的重点，横过来的色块以入侵者的姿势撞上百褶上衣，一路垂到牛仔裤的蕾丝边上，对了，蕾丝边上还有Valentino经典的铆钉高跟鞋。八十年代的情绪配着二十年代的装饰花边，罗马式的洛克鞋，搅乱了时间。乱，但它有它的章法。还有那些双面塔夫绸凝成的漩涡饰带，从臀侧倾泻而下，打破了腰线的传统规则，映照着波洛米尼那些仿佛具有离心力的旋转阶梯。

背部。对，重要的背部，这个从Valentino Garavani时代就延续下来的重点部位在Michele这个系列中被标红。一件灰色夹克从正面看，双排扣规矩得有点无聊，但一转身，乱了，又乱了。后背的面料扭成了漩涡，像被螺旋桨搅动的水流，也像那些视觉上具有离心力的阶梯。褶皱从肩胛一直卷到腰部。这种设计逻辑还延伸到了很多个造型中，它们或以褶皱或以繁复系结来表达。

远离时装细节，颜色的变化就成为了关键点。芥末黄和薰衣草紫在同一条裙子上相遇，祖母绿的衬衫下露出的勃艮第酒红百褶裙，再加上腰间亮橙色的宽腰带，视觉刺激感十足，还有那些樱花粉、天蓝、香槟色……像是合唱里不互相让的不同声部——颜色在此刻也获得了节奏的律动，起伏在整个系列中。

谢幕时的一袭红裙，正是那个Valentino红，是对Valentino Garavani先生的敬意。曳地的长裙，后背开了一个V形，从肩胛骨一直滑到骶骨，脊柱的部位几乎被全部裸露出来，垂着一条纤细金链——这样的设计让人一看就心惊一下，却又忍不住再看一眼。如果说这个红色是Garavani为这座时装屋设下的秩序，那裸露的后背是他“画角的签名”的话，那么这条金链就是Michele所做的当代化偏移，多了一点波洛米尼式，让人想多看一眼的空间和欲望。

这种偏移，我们还可以在很多个造型中的不对称设计中可以找到例证。那些肩带只挂在一边，裙摆姿态也斜着走，像一个人侧身说话，她永远不把正面全交给你。这是Michele的浪漫，而从这些不对称里生出的不圆满与不和解似乎也成为当代女性面对世界的姿态。我想这就是Michele说的“共存却不相互抵消”，也是他说的“规则与偏离、轻盈与重力、克制与狂放、透明与隐秘、顺从与越界”之间清晰可见的摩擦。

纵观整个系列，我们会发现，服装从最原始的遮蔽，Garavani时代带着光芒的美丽，被Michele带进了全新时代，不仅为身体构造空间，更在引导目光，她不惧凝视，并将其转化为主动参与讲述身体的全新方式。

我们知道，Michele的设计总是超越设计本身。那些隐于服装和设计思维背后的哲学思考，亦是他留给懂他的人的一封信。或许我们都同时活在不同的时间当中，谁不是想贝尼尼和波洛米尼共存于同一具身体里呢？想直行，又怕错过拐弯的景色。这些所谓秩序与混乱，自我和他人，其实从来不是非此即彼，它们一直都在同一个场域，同一具身体中，同时发声。

除此外，整个系列还教给我一件事，正像是在这巴贝里尼宫中，贝尼尼和波洛米尼的楼梯都在，走哪一条都是你的事，你也可以两条都走，但最后你会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同一栋房子里——没有差别。

Garavani的路还在，Michele的路也铺好了，那些或美或丑的讨论也正像这两条路一样，讨论得再激烈，都在这同一栋房子里。关键是哪一方启发了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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