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钱的泡沫箱肠粉
2008年,我从黑暗中逃出来,一路南下到了广东。那年我20岁,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在东莞一个镇上,我终于和妹妹重逢了。她还不到18岁。我们从12岁和10岁那年被迫分开,到这天,已经整整八年。
她就在巷子口等我,瘦瘦小小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她拉着我的手问:“二姐,你饿不饿?”
巷子外面有个手袋厂,每天早上都有人骑电动车卖早餐,车后面放个大白泡沫箱,一打开,里面一层一层全是肠粉,冒着热气。
妹妹说:“这个肠粉特别好吃,一块钱一份,我给你买。”
我嘴上说不用,我不饿。其实我早就饿得胃疼,可我连一块钱都拿不出来。
她还是跑去买了,两份,一共两块钱。
端回来的时候,泡沫碗里装着肠粉,淋上酱汁,一勺辣椒油,一勺酸菜,都是老板自己做的,特别香。
我们就蹲在路边吃。
我夹一筷子,肠粉滑溜溜的,米香很足,辣油香,酸菜脆,真的特别好吃。
吃着吃着,我的眼泪就掉进碗里。
她假装没看见,低着头,拼命往嘴里扒拉。
从那天起,我们就在这个镇上留下来了。
本来想进那个手袋厂打工,可她身份证还差一个多月才满18岁,人家不收。
后来我们进了一家小鞋厂,做鞋面,厂长是河南人,对人特别凶,动不动就骂人,有时候还打人。
每天加班到凌晨,早上七点多又要进车间,一个月30天,一天都不休息。
真的累,真的苦。
但只要早上来得及,我们就跑去手袋厂门口,买一块钱一份的肠粉,站在路边吃完,再赶去上班。
那几分钟,是我们一天里最放松、最开心的时候。
我们在那个小厂干了三个月临时工,等妹妹满18岁,我们就换了厂,换了地方,慢慢也挣了点小钱。身上有个几百块钱了。
那些年,不管多难,我们俩一直在一起。
直到2016、2017年,我们小时候是孤儿、被亲戚卖掉的事被曝光。
那些人整不到我,就开始挑拨我们姐妹。
他们找我妹妹说我的坏话,又找我说我妹妹的坏话。
那时候我们虽然年纪不小了,但一直在底层挣扎,吃得差、穿得差,人也单纯,很容易被骗。
我妹妹真的信了。
开始跟我闹矛盾,到最后,直接反目成仇。
那些人的目的达到了,躲在背后偷偷笑。
他们不用动手,只要动动嘴,就把我们姐妹拆得干干净净。
我们从小没了父母,被迫分开八年,在异乡好不容易重逢,一起吃过一块钱的肠粉,一起熬过无数个熬夜加班的日子……
这些情分,在他们嘴里,全变成了一笔算不清的烂账。
我妹妹中了圈套。
等她后来反应过来,已经太晚了。
这么多年的隔阂,像一堵墙,跨不过,也推不倒。
现在距离2008年已经18年了,距离2017年也过去9年。
我和妹妹,再也不来往。
最熟悉的陌生人,说的就是我们。
最近刷视频,我又刷到了泡沫箱肠粉,一眼就认出来,跟当年一模一样。
我心里一下子就酸了,马上下单买了一份。
今天收到,我照着当年的样子拌好,吃了一碗。
味道还是那个味道,软软的,香香的,还是那么好吃。
可一样的肠粉,再也没有当年给我买肠粉的妹妹,再也没有东莞巷子口的那个早晨了。
有时候早上醒来,我会突然想起那个泡沫箱,想起我们蹲在路边吃肠粉的样子。
妹妹端着碗蹲在我旁边,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问我:“二姐,好吃吧?”
我说好吃。
她说:“那明天还吃。”
后来我们也吃过很多次肠粉,菜市场的、厂门口的、路边摊的。
但没有哪一次,比得上那天蹲在路边吃的。
现在只要一看到泡沫箱肠粉,我就会愣一下。
想起2008年的东莞,想起手袋厂门口的早晨,想起一块钱一份的肠粉,想起她递给我的那个泡沫碗。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
可至少,我们还有彼此。
那些仇人,那些坏人,他们赢了,把我们姐妹变成了今天这个结局。
我有时候还是会想:
如果当年她没那么轻易相信别人,如果当年我们能坐下来好好说说话……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如果了。
物是人非,回不去了。
#巫山六月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