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对古龙的评价越来越高，有可能是因为身边的人和事在趋同，变得越来越无聊，因此内心产生逆反，谁不靠谱就喜欢谁。

对于我们这种用几个G容量来标准txt文档的武侠阅读量，都不要说“金梁古温”，往前把宫白羽王度庐还珠楼主算上，往后把江南斩鞍小椴算上，古龙都是我小时候最不喜欢的作者。真的很不喜欢他，我小时候还在小说文本里给自己寻找role model，而古龙——众所周知古龙在这方面负分，他的女性角色只有暗淡的妻和妖邪的妓两类，爱你爱到杀死你。

金庸还稍微好一点，金庸的女主角也大体上可以分成“体贴的妻”和“古灵精怪的妖女”两类，功能属性比较强烈；经常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女主角，比如坚持和小动物讲话的香香公主，只点评不实操的王语嫣，漂亮得惊天动地，空洞得令人发指，怀疑他小时候追班花到底多么求而不得，能写出这样纯属YY的角色。金庸写得最好的女性角色是偶尔用侧笔写一款熟女红颜知己，比如胡一刀的老婆胡夫人，这种角色来自中国男作者古早以来的梦想：红拂夜奔。

早知李靖是英雄！我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识英雄重英雄，所以我投奔你。

这肯定是扁形人物，不是圆形人物（我个人认为金庸唯一一个有血有肉有成长的圆型人物的女角色是黄蓉，但中年以后的黄蓉，金庸不爱她），但也算一款大家都很熟悉的风华绝代，给我一个影子我就能脑补出整个人。

红拂夜奔，是一种文学上的伟大遗产，提个头就行，大家自己会脑内补完。

可见旧时代的男作者都压抑到什么程度。

再长大一点，我多分出一类，大类上属于“妖邪的妓”，但更有指向性——叫做男作者的春梦款，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一般比男主年长，对金钱、人脉和性都很慷慨，予取予求，但绝不纠缠，男主角无法掌握的女人。分出这类的时候我已经不看古龙了，连武侠也看得很少，这类是在张大春的《城邦暴力团》里顿悟的，就是她！

春梦款女主，没有逻辑的，我不知道她图什么，总在春梦里出现。张大春挺帅的，古龙应该也不缺乏这种际遇，别人写就显得纯YY，但他俩好像还好，估计吃过见过。

2020年我窝在家里重新看了一些古龙，主要是《七种武器》，楚留香的一两部（我小时候喜欢原随云，重温一下），和《欢乐英雄》。看《欢乐英雄》是因为这是古龙最潦倒的时候写的，我想学一下这种大无畏的乐观主义，当时亟需“看淡”。

我还是对他的作品没什么感受——可能是年龄原因，我现在对任何小说，感受都淡薄了很多。有时候看到一些真正的震撼之作，也忘得很快，人到中年，情随事迁，淡漠了；所以我认真谏言：喜欢看书做梦的人，应该在25岁前多看书，多做梦，少年时代的YY才能记一辈子，以后最多拓个印子。

但2020年，我对古龙的评价已经悄然上移。一方面我不需要在类型文学里找role model了，我知道我活明白了，或者我不在意了，可能回归本心，“喜不喜欢”，而不是“正不正确”；另一方面，全靠同行衬托，他之后学他的作者，实在是不太行。

无聊的时候，我在起点男频追了好几部500万字的浩浩长篇武侠。你只想读个风华绝代的人物都不行，因为除了那件缥缈的漂亮衣服，那句slogan，那个人物定位之外，作者没有能力给角色赋予血肉。

500万字，你都写不好配角群像，是不是有点妄称写手。

这些年在流行小说里吃得不好，我食欲不行了也是个问题，但确实吃得不好。我是非常传统的小说读者，完全可以接受“强人物，弱剧情”，人物魅力可以把我牢牢吸引住，但大多数时候作者没有这个能力。流行小说两极分化，要么“强剧情，弱人物”——参见卖了最多IP的作者，剧情和角色性格无关，换谁上去都是拧发条表演，很紧凑，没什么发挥空间，跟着安排走；要么没有剧情，人物只得一个剪影，做事目的都是钢筋铁骨的恢弘slogan。

后者我又要提名《大秦帝国》系列，开了一个很坏的头，在强国梦里顺应时代成为现象级作品，我真的全部看完了（小时候食欲还是明显好，现在看这种书肯定撑不过100页，我对这种东西的忍耐能力下降了），但是饭桌上谁说自己喜欢这套书，尤其是俺们投资圈的人，我都要投去同情的眼神。

哥，吃点好的吧。

乱世，和高度趋同的保守化（向往稳定、放弃冒险、提高储蓄率、对钱谨小慎微），加上宏大叙事，让我对现实主义日渐疲劳。想想这些年走得近一点的人，无论新老朋友，都得有点反差，不能在背景里同化。

学古龙的都不如古龙。古龙还真有点人生感悟，在文字上也颇有天赋，并且没有滥用（参见他之后的温瑞安）。最重要的是古龙的角色塑造，放今天这种全球审美降级的时代，就降维打击了。

“我叫叶开，树叶的叶，开心的开。”

“是路小佳的剑快，还是傅红雪的刀快？”

“但愿金银成堆，成双成对，良宵我一人，谁与我共醉？”

同样是把人物的风华当成挂衣服的钩子，也不得不说，他挂得不错，占住了经典的卡位，不像今天的作品，透着“觉醒了一半，但制度一点都不想改，甚至不想谈，我们蒙着眼睛瞎过”，既要又要的鸡贼，难怪可以按人物clip进行倍速播放。这都不是一身衣服了，这是一些布片，大家自助。

比起既要又要，但制度背景一点不敢谈，还不如聊点不正确的俏皮话，比如——“笑得甜的女人，将来的运气都不会太坏。”

后者至少有趣，美人一笑，可以就着灯烛光下酒。

我在这里活过的一宿也胜过悬崖上展览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