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隔壁录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视频讲述过去十八年中我经历的进食障碍。
是的没错,我从15岁那年开始有意识地疯狂减肥,和食物之间的关系非常不健康,到现在已经整整第十八年了。要讲出这件事真的很难,它一直是我生活中的黑狗,房间里的大象。我早就度过了青春期时那种为了极端减重和家人大吵的阶段,而是逐渐学会了如何假装自己很正常,直到不再和任何人谈论它。但好像——也没那么难。对着镜头说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很轻松,本来以为会遭到很多嘲讽,但评论区里竟然全部都是来自陌生人善意的理解和鼓励。
过去的十八年,我一直在两种生活中来回切换,要么每天摄入很少,疯狂秤体重,期待数字下降,要么彻底扔掉体重秤,在没有人的地方无休止地吃各种零食和油炸食品。过去的十八年里差不多有一百多斤体重在我身上来了又走。我扔掉过十几个体重秤。
理论上来说,我早已习惯了短短一两个月就胖十几斤,然后用十五天减下来。最近一次是在上个月,我回银川和家里人吃饭,那时我的体重已经来到了124斤,我妈用手机拍下了一张我和姥姥的合影,但因为我完全不满意照片上自己的样子,竟然在33岁这一年,在过年的餐桌上,哭了。那一刻我感觉人生从来没有前进过,我灵魂的一部分,永远被困在15岁,困在那个胖胖的小女孩的身体里了。
回到上海之后我开始疯狂减肥和运动,就算什么都不吃也会去游一千米(根本游不动)。但极端减重带来的是免疫力下降,我开始发高烧,整整三天。截止今天我已经掉了十二斤,但我却不会再像曾经那样为这件事感到喜悦了。我终于知道其实并不是我战胜了我的欲望和身体,而是ED再一次战胜了我。
在意识到这件事之后的很多天里我都在反思自己和食物的关系,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不胖但就是依然要过一种自虐的生活?为什么明明知道多吃一口根本也不会怎么样但还是要把刚吃了一点的东西全部倒掉?为什么在那些暴食的时刻,明明一点都吃不下了,明明都已经快吐了,但还是要把食物一直一直塞进嘴里,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不再孤独?我明明那么喜欢那些面包,松软的、甜美的、刚刚出炉的,散发着诱人香气,但却在某一个时刻,我决定路过那些橱窗,不再回头?
比起这些问题本身更让我惊讶的是ED在年轻女性中发生的概率之高。我认识一个特别漂亮优秀的女孩,昨天告诉我她也经历了十年的ED。她说的一句话让我很难过,她说她想回到小时候,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热量,只是单纯地吃下每一口食物。
是的。后来我想,这就是ED给我们的生活留下的创伤。它可能并不会一下子就摧毁你的身体,而是在积年累月的循环中,逐渐夺走你生活中的一些原始的快乐。一个人一旦经历过ED,就很难再重新学会真正地完成“吃饭”这件如此简单的事了。你会把好吃的食物视为“恩赐”和“放纵”,认真品尝,想要记住所有味道,然后满怀愧疚地睡去,直到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吃了。
但讲出这件事的感觉很好。我想我并不需要通过讲述来获得任何同情,我只想告诉那些可能是在默默经历这一切的女孩,不要再责怪你自己了,从明天开始,我们可以学着对自己更好一点。
附上一个巨大无比的拥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