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长评:当指挥家给“悲怆”做减法,略记张艺指挥上海爱乐演出的柴可夫斯基《第六交响曲》
文:张可驹
今晚(2026.3.14),听了张艺指挥上海爱乐乐团,演出的俄国作品专场,地点:上海交响乐团主厅。
上半场,格拉祖诺夫的《第一号音乐会圆舞曲》和《小提琴协奏曲》;下半场,柴可夫斯基《第六交响曲“悲怆”》。搭配很好的俄系作品之夜,格拉祖诺夫是少数真正能够同老柴一脉相承的后辈作曲家。
小提琴家朱蕾雅在格拉祖诺夫的协奏曲中担当独奏。她是一位相当年轻的新人,演奏中有引人注目的优点,就是非常注意整体性地使用揉音,避免时断时续的效果。
这对表现浪漫派作品而言是很重要的。但另一方面,小提琴家在音量和乐句的表现力上,确实还需要加强。不过她刚刚开始演奏事业,若能将对于揉指的整体性的追求在推而广之,应该会更上层楼的。
演出的重心完全落在下半场老柴的《悲怆交响曲》上,对于这部名曲中的名曲,之前就期待张艺会如何表现?因为他常常能在人们尤为耳熟能详的作品中呈现新的洞见,又让诠释言之成理。
14日晚的“柴六”也是如此。虽然相对于上海爱乐特别高光的场次,譬如之前听他们的“柴五”和“马六”,今晚乐队在细节上更粗粝些,但呈现整体性的构思,还有专注投入的效果,还都是做出来了。
《悲怆交响曲》这部作品,可能我们都比较熟悉,它强烈的,有时近乎摧毁性的情感宣泄(第一乐章),全然优美的旋律表达(第二乐章),划时代的悲剧结尾(第四乐章),让该作在它问世的时代,其实是很有突破性的。
而当这部作品已被高度密集地演、录一百年之后,人们依旧为这些特质所吸引,但似乎其中的每一种,它的表现方法都已经被发掘尽净。
当下,不少将怪异当做个性的……猎奇演绎有一定的空间,和人们的审美疲劳也有关系。恰恰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张艺选择了一条既“简单”,又困难的路线,就是给《悲怆交响曲》的诠释做减法,有时是大刀阔斧。
从第一乐章的开头,指挥家就非常注意对于旋律线条做出简洁的刻画。
虽然进行抒情的渲染,无论音乐家还是听众,对一些基本路子都已熟悉,张艺却要反其道而行之,只留下旋律最根本,不可再削减的“主干”。对于某些常见的舒展多变的句法,局部的Rubato的用法等等,他几乎给人能减则减的感觉。
可演奏依旧有感染力,因为指挥家将真正的骨架抓住了。表现第一乐章展开部的高潮迭起,指挥和乐队同样将渲染戏剧性的局部变化大幅收敛,而聚焦于核心的发展脉络与音乐表情的层次。上海爱乐的铜管组虽然之前稍有粗糙感,此处倒是吹出了某种末日感的氛围,将作品的悲剧内核逼现出来,实为亮点。
第二乐章中,张艺选择的整体速度相当流畅,音乐的推动感很强。指挥家着重提醒听者,这是一个快板乐章而并不是慢乐章,虽然它很优美,也被放在第二乐章的位置上。
不少演绎者会做些折中,正如传统风格将贝多芬《第七交响曲》的小快板指挥得慢一点,行板化甚至更慢。但张艺显然无心于此,他让我们看到优美和精练在此是可以并存的,也是他所指出的作曲家的意愿。
表现第三乐章,指挥自始至终突出节奏感的活跃,而非只在高潮部分用重音猛轰。不过在这里,铜管的声音有时尖锐了一点……
并不出人意料地,终曲成为张艺做减法的凝炼美学的集中体现。上海爱乐的弦乐进入最佳状态,那在色彩与线条的刻画中呈现真挚表情的演奏,源于不同乐器组和谐一致,又各有充分投入的自发性。
指挥家依旧将这样的特质约束在不蔓不枝的框架中,直至最后的极弱奏,张艺和乐队的默契在于让音乐自然而不留恋地消失。
做减法的困难之处,很多源于所拿掉的处理并非画蛇添足的装饰;正相反,它们能够长期存在,以不同的形态被打磨呈现,大多是有其道理的。将这些去掉,至少是大量地去掉,而呈现本质的根骨,指挥家就要真正能够抓住这些本质,音乐表现才会有深度与感染力。
张艺的处理能够成功,或许同他早年在东柏林一系的脉络中学习是有关系的。
当然,指挥家日后的发展是个人的特质所引导,但做减法的路子,东柏林一系的大师确实有一些顶尖的体现。罗格纳是如此,张艺的导师波默(Max Pommer)亦然,或许某些东西也是刻在心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