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兆普两会发声:守不住、传不开、难合法,中医的根到底要往哪里扎?
原创 希言寰宇 希言社
当丸散膏丹的手艺濒临断代,当会治病的民间老中医拿不到一纸执业证,中医的根,究竟该往哪里扎?
2026年3月,北京,全国两会如期而至。
在河南代表团的分组讨论现场,一位年过六旬、指间留着常年摸脉老茧的代表再次发声。他是宋兆普,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宋氏中医外科疗法”传承人,也是河南汝州金庚康复医院的院长。今年,他不是带着什么惊天动地的新药来的,而是带着一份沉甸甸的忧思——中医传承的“三重僵局”。
“很多基层老中医有独门绝招,会治病,但就是考不过证;丸散膏丹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用法简单又便宜,现在却因为门槛高,快没人会做了;网上那么多人抹黑中医,我们却缺少法律手段去保护它。”宋兆普的这番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当前中医药传承最隐秘也是最痛的伤口。
在“中医热”表面风光的背后,一场关于生存与消亡的拉锯战正在民间悄然上演。宋兆普的提案,不只是几页纸的建议,更是对现行体制的一声叩问:我们到底是要保护“形式上的合规”,还是要保住中医的“命根子”?
在河南汝州,甚至在更大范围的豫西地区,宋兆普的名字往往和“神针”、“免费”联系在一起。从医46年,他从不收挂号费,甚至在两会的驻地,他还带着针灸包,抽空就给代表们扎上几针,短短几天就扎了300多针 。可就是这样一位从实践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国家级传承人,却对现行的中医人才培养机制忧心忡忡。
“现在的考试,考不出张仲景。”
宋兆普在一次访谈中曾直言不讳。目前的中医执业医师考试,很大程度上借鉴了西医的考核模式。这套模式的核心是“标准化”和“学历化”——你有多少年临床经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全日制学历;你治好了多少疑难杂症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答对那些关于分子生物学或解剖学的标准化试题。
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其荒诞的现实:很多身怀绝技的民间老中医,成了“非法行医”的边缘人。
在基层调研中,宋兆普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有位老中医,祖传三代治疗骨伤,手法复位比手术刀还精准,自制的膏药贴上去,病人省了数万的手术费。但因为年过六旬,不会用电脑,更不懂英语,考了几年都拿不到证。最后,老人心灰意冷,关掉了诊所,那门手艺也随他进了棺材。
“如果张仲景活在今天,他能不能拿到执业医师证?”这是中医界流传甚广的一个“灵魂拷问”。张仲景若参加今天的医师资格考试,面对数千个古方和现代医学的混合考题,大概率是要名落孙山的。
宋兆普在2026年的建议中明确指出,必须改革执业中医分科制度 。中医看病讲究的是“整体观”,肝病可能要从肾治,肺病可能要从脾胃调。但现在的中医医院,硬生生被拆分成了心血管科、呼吸科、消化科,跟西医一模一样。这种“照搬”割裂了中医的诊疗逻辑,让很多老中医的辨证思维无法施展。
据国家中医药管理局此前公布的数据,尽管各地开展了中医医术确有专长人员医师资格考核,但截至2023年底,通过考核的人数仅1.3万人左右。这对于散落在民间的数以十万计的中医从业者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
宋兆普的破局之道,在于建立一套 “临床能力+实践疗效” 为核心的专属考核制度 。不看学历看疗效,不考理论考实操。他甚至建议,让那些在特定病种上有独特建树的民间中医,通过师承关系带徒弟,把“独门绝招”先传下来,再通过后期的规范化培训去补足理论短板。
不能因为一张试卷,让扁鹊的后人改行去卖保险;不能因为一纸文凭,让华佗的绝技断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如果说人才是中医的“软件”,那么丸散膏丹就是中医的“硬件”。
“丸散膏丹,这是中医药文化的核心载体,也是我们中医治病的‘子弹’。”宋兆普在接受采访时,手里常常拿着几贴膏药或者几粒药丸做比喻 。
这不起眼的“黑膏药”或“小药丸”,用法简单、价格低廉、疗效确切。在过去缺医少药的年代,一贴膏药能治疮疡,一撮药散能止吐血。但今天,这些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困境一:会做的人没资格,有资格的人不会做。
宋兆普调研发现,掌握丸散膏丹核心制作技艺的,大多是那些上不了台的民间中医。他们对药材的产地、炮制的火候、熬制的时辰,有着近乎宗教般的虔诚。比如熬制一种膏药,必须要用河南某地的芝麻油,必须熬到“滴水成珠”的程度,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嫩。
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些传承人连行医资格都没有,更别说生产制剂了。根据现行法规,未经备案的中药制剂,哪怕是传承了千年的古方,在临床上使用也存在违规风险。
与此同时,那些有资质的大药厂,虽然能生产丸散膏丹,但往往为了追求利润和规模化,采用的是西药的生产方式——提取、制粒、烘干。做出来的东西外形像,但疗效大打折扣。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产品,反过来败坏了传统制剂的声誉。
困境二:秘方外流,文化被盗。
比失传更可怕的,是“被偷走”。
宋兆普在提案中痛心地指出,日本、韩国等国家,通过各种途径搜集我国的中医古籍、秘方。日本已经将《伤寒杂病论》中的经方制成了颗粒剂,占据了全球90%以上的中药市场份额;韩国也一直在推动“韩医”的申遗工作。
而在国内,网络上却充斥着“反中医联盟”的言论,肆意抹黑中医。一边是我们在自毁长城,一边是别人在疯狂“抄底”。目前,虽然最高检已明确回应将依法惩治侵犯中医药知识产权的犯罪,但系统的保护机制尚未完全形成。
宋兆普呼吁出台《传统中医保护促进法》,这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几个老人,更是为了保护国家战略资源 。他建议,国家要组织力量去民间挖掘那些疗效确切的秘方,把它们挖掘出来、整理出来,甚至联合国有药企进行标准化研发。对于丸散膏丹的审批流程,应该单独开辟“绿色通道”,不能像审评化药那样要求它做几千例的临床试验,而应该基于“人用经验”进行认定。
不能让我们的子孙后代,想要用老祖宗的方子治病,还得去国外买“进口中药”。
中医传承的另一重困局,在于生态的恶化。这种恶化体现在外部环境,也体现在内部应用的萎缩。
1. 舆论场上的“污名化”
“现在网上的环境对中医不太友好。”宋兆普坦言。只要有人谈论中医,评论区总会充斥着“安慰剂效应”、“不科学”、“糟粕”等字眼。甚至有一些有组织的账号,专门针对中医专家进行人身攻击。
为什么老百姓有时候不信中医了?一方面是虚假宣传的泛滥——某些人把中医吹得神乎其神,包治百病,最后治坏了人,让整个行业背锅;另一方面,则是缺乏有力的法律武器去打击那些恶意抹黑。
宋兆普建议联合司法部门,净化网络环境,这不仅是保护中医,也是保护公众获取真实健康信息的权利 。
2. 中医急救的“隐身”
“中医是慢郎中”——这是最大的误解。
宋兆普随身带针,在高铁上、在飞机上、在两会的驻地,他多次用针灸急救晕厥、剧烈疼痛的患者 。拍打肘窝、针刺人中、点按内关,这些方法在几千年的传承中,不知道救过多少人。但现实是,目前的120院前急救体系中,几乎没有中医的位置。
“如果一个病人晕倒了,急救人员赶到,可能只会做心肺复苏,但如果配合针刺某个穴位,也许能起到奇效。”宋兆普建议,将中医急救技术纳入《院前急救操作规范》 。
这并不是要替代西医急救,而是提供一种“中西医结合”的双重保障。同时,要将针灸急救等项目纳入医保报销范围,否则医院没有积极性,医生学了也没地用。
当脑梗病人后遗症期,中医针灸康复是刚需;当慢性疼痛患者无处可医时,中医骨伤是最后的希望。如果连急救这样最能证明实力的场景都没有中医的身影,年轻人如何相信中医的“快”?中医文化又如何从娃娃抓起?
3. 文化传承的“断层”
“中医传承要从娃娃抓起。”这是宋兆沛连续多年呼吁的事情。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在他的推动下,国家相关部门已经高度重视,全国中小学生中医药知识读本已经开始出版发行 。
但普及之路依然漫长。在应试教育的夹缝中,中医药文化进校园往往流于形式。孩子们认识蒲公英、金银花吗?知道什么是“望闻问切”吗?如果这一代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对中医的印象只是苦汤药和老古董,那么等他们成为社会中坚时,中医的市场将会进一步萎缩。
面对这“三重僵局”,宋兆普并非只提出问题,他开出的一系列“药方”,兼具现实主义的考量和理想主义的情怀。
第一剂药:修法——给民间中医一个“身份证”。
修订《中医药法》,打破西医分科的枷锁,恢复中医“整体观”的诊疗本色。建立以“临床疗效”为核心的考核评价体系,让那些确有专长的民间中医能够从“地下”走到“地上”,合法执业 。同时,推广“早跟师、早临床”的模式,让院校的学生真正能继承老先生的衣钵,而不是只会写论文不会看病。
第二剂药:立法——给传统技艺一个“护身符”。
尽快出台《传统中医保护促进法》,将中医药秘方、验方、古籍纳入国家保护范围 。简化丸散膏丹的审批流程,建立全国统一的备案平台。只要安全有效,就应该允许其在医疗机构内调剂使用。对于那些频临失传的技艺,国家要出钱、出人、出政策,搞“抢救性记录”和“活态传承”。
第三剂药:拓路——给行业发展一个“新赛道”。
积极拥抱现代科技。宋兆普在今年还提出了一个非常前沿的建议:利用AI大模型助力中医药发展 。
“人的记忆是有限的,但AI是无限的。”宋兆普设想,如果把历代中医古籍、名老中医的医案、丸散膏丹的炮制数据都输入AI模型,那么基层医生在面对复杂病症时,就能瞬间得到古籍经典方剂的参考,这能极大弥补人工经验的不足 。
同时,在科研评价上,不能只看论文,更要看“临床疗效提升”和“患者满意度改善” 。要利用现代科技,把“黑箱”的中医理论用数据展示出来,让更多人看懂、信服。
行文至此,我们不禁要问:我们如此费力地去传承中医,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多几个老字号招牌?是为了搞几个旅游康养项目?还是为了在国际上争个你死我活?
都不是。
我们守的,是一种“简、便、廉、验”的民生情怀。
在动辄花费数万元医疗费的今天,几块钱的“保和丸”能化积食,几十块钱的膏药能治腰疼,这就是中医的慈悲。宋兆普免费救治1.8万名脑瘫患儿 ,靠的不仅是医者仁心,更是那些成本低廉、疗效确切的传统疗法。如果全面西化,这种“廉价的优势”将荡然无存,最后吃亏的还是普通百姓。
我们守的,是一种“辨证论治、整体调和”的中国智慧。
西方医学是“治病”,中医是“治人”。它讲究人与自然的和谐,讲究身体的动态平衡。这种哲学思想,不仅关乎健康,更关乎我们如何看待生命。如果盲目套用西医的标准去管理中医,就像让太极拳手去参加拳击比赛,规则都不一样,最后只能削足适履,打得不像样子。
我们守的,是文化的根脉。
中医药是中华文明唯一从未中断、至今仍在发挥作用的科学体系。它是活的化石。当我们的孩子能指着路边的草说出它的药性,当我们在异国他乡感到不适时本能地想要一杯姜糖水,这就是文化认同。
宋兆普说:“中医是中华文明的瑰宝,不能在我们这一代让它失传。”
这句话,沉甸甸的。
中医传承之困,不是“中医不行了”,而是我们的制度、环境与传统的适配出了问题。如果我们的孩子只能在博物馆里看到丸散膏丹,如果我们的孙子只能去日本买“汉方药”,那将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