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路# (66)学徒生涯
T先生的药房其实并不需要实习生,我几乎算是被“硬塞”进去的。因此,他对我的工作时间也格外宽松。第一次见面时,他只是随意地摆摆手,说了一句:
“你有空就过来,来了就打卡。”
就这么简单。
我回去仔细算了一下自己的课程表。周一、周三、周五的下午最合适,每次大概可以工作四个小时。这样一个月下来,也能有几百美元的收入,基本生活费应该能应付过去。
不过说实话,当时我并没有把钱看得太重。对我来说,更重要的还是实习本身——这是我真正接触美国药房的第一步。
真正开始做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一切几乎都是从零开始。
虽然以前我在药房做过义工,但那是在养老院的小药房,和这种社区型药房完全是两回事。在养老院里,我们这些义工几乎不能碰药,只是帮忙整理文件、递递东西。
而在T先生这里,我却要亲手操作每一个步骤。
第一道关卡,就是药名。
美国处方药动辄几百种。课本上当然都学过,但要真正记住,并不是几个学期就能完成的事情。更麻烦的是,每种药往往有两个名字。
一个是原厂的商品名,一个是化学通用名。
在药房里,这两个名字都必须烂熟于心。因为医生写处方的时候,有人写商品名,有人写通用名。有些老医生甚至还会写一些早已不再常用的旧品牌名。
学校早就把这些药名整理成厚厚一册发给我们,我也确实花了不少时间去背。但我很快发现一个问题,能背出来,并不等于真的会用。
有些同学只要看书就能牢牢记住,而我显然不是那种人。我必须看到实物,脑子里的记忆才会真正固定下来。
于是,只要药房里稍微空一点,我就会站在药柜前,一格一格地看过去。
拿起药瓶,看看标签上的化学名,再看看盒子上的商品名,然后记住它的颜色、形状和大小。
慢慢地,我开始把三个东西连在一起——
名字、成分,还有那一粒真正的药。
第二个让我头疼的,是液态药物的处理。
T先生的药房有一个很特别的客户群——附近几家老人院。老人用药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很多人吞咽困难,药片对他们来说并不容易。因此,医生往往会把处方开成液体药物。
有些药本身就是溶液,这种就很简单。从大瓶倒入小瓶,贴好标签就可以了。
真正麻烦的,是那些粉末状的药。
这些药出厂时是干粉,使用的时候需要加入水调配成悬浮液。第一次遇到这种药时,我完全按照说明书操作。说明书上写着加入多少毫升的水,我就一滴不差地倒进去,然后认真摇晃。
可问题很快出现了。
瓶子的底部总是沉着一层顽固的粉末,怎么摇都摇不开,像是结成了一小团一小团的泥。
我有些尴尬地把瓶子递给T先生。
他看了一眼,笑了笑,像是早就见惯了这种新手的困惑。
“不能这样加水。”他说。
他拿出一瓶新的粉末,先是轻轻摇了几下,让瓶子里的干粉松散开来。然后只倒入一半的水,拧紧瓶盖,开始用力摇。
那不是随便晃两下,而是几乎像在摇一瓶鸡尾酒一样。
等到粉末全部被打湿,没有干粉结块的时候,他才把剩下的水慢慢加进去,再摇一遍。
等我再看瓶子的时候,里面已经变成了一瓶均匀的乳白色悬浮液,再也看不到底部那层顽固的粉末。
“很多事情,说明书是不会写的。”他说。
这句话我后来一直记得。
学校教给我们的,大多是理论。真正的技巧,往往藏在这些日复一日的细节里,只能在药房里慢慢学。
除了液体药物,还有一种更像“手艺活”的工作——配制外用药膏。
老人常常会有各种皮肤问题,湿疹、褥疮、真菌感染。有时候常规药膏效果不好,皮肤科医生就会开出一些特殊处方。这时候,药房就需要自己调配药膏。
听起来简单,其实里面的学问很多。
最关键的一步,是选择“载体”。
有的药物适合水性的基质,有的则需要油性的。有的要用在干燥的皮肤上,有的则是渗液的伤口。不同的药物,不同的部位,选择的基质都不一样。
这些内容,课本上当然也提过,但远远没有这么细。
T先生在这方面简直像个老工匠。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角也磨得卷了起来。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配方:药物比例、基质选择、适用情况,还有一些他自己的备注。
那是他几十年药房经验一点点积累下来的东西。
他翻开几页给我看,然后很随意地把本子递给我。
“你以后慢慢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刚入行的学徒,而眼前这间小小的药房,就是我的第一间作坊。
那时候,医生的处方大多还是手写的。说句玩笑话,世界各地的医生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字迹神秘。别人看起来像一行字,在外人眼里却更像是一段天书。对于像我这样半路才开始学英文的人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我刚到药房做学徒的第一个月,T先生几乎不让我碰电脑录入处方。每当有新处方进来,他就自己坐在柜台后面,一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处方纸,一边熟练地在电脑里敲键盘。我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用手指点一点处方上的某个单词,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医生的字,比上周那个还难看。”
我只能尴尬地笑笑,其实心里完全没看懂。
药房不忙的时候,他会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拖出一个大纸箱。纸箱里塞满了已经处理过的旧处方单,厚厚的一叠一叠。
“来,把这些整理一下。”他说得很随意。
表面上是让我按日期、医生或者药物分类,其实我很清楚,他真正的用意,是让我慢慢熟悉医生的字迹。毕竟在药房工作,如果连处方都看不懂,那就什么都做不了。
于是我就坐在柜台边的小桌子旁,一张一张地翻那些旧处方。
有的字像是被风吹过的草,一路歪歪扭扭;有的又像医生赶时间时匆忙划出来的符号,连字母都很难分辨。
我看得满头雾水。
不过我有一个优点——脸皮厚。
只要有一点看不懂,我就拿着纸跑到T先生旁边。
“这个字是……什么?”
T先生接过来,看一眼就说:“Amoxicillin。”
我低头再看看那行字,心想:这哪里像 *Amoxicillin*,分明像一条蚯蚓在纸上打滚。
药房通常不算太忙,所以他也不着急。有时候他会慢慢给我解释:
“看这里,这是‘Amox’的开头,这个医生习惯这样写。”
“这个弯,其实是‘mg’。”
“这个长长的一划,是‘take twice daily’。”
慢慢地,我开始发现一种奇怪的规律:医生的字虽然难看,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只要看多了,就像认人一样,渐渐也能认出来。
于是每天的下午,药房里常常是这样的画面:
T先生坐在柜台后面处理处方,我坐在旁边的小桌子前,对着一堆处方单皱着眉头研究。
看不懂的时候,我就抬头问一句。
他也总是不厌其烦地回答。
就这样,一张一张处方,一点一点地,我开始慢慢读懂那种只属于医生的“语言”。
在药房里工作久了,我才发现,最让人头疼的并不是医生那一手天书般的字,而是——保险。
几乎每一个来取药的病人,背后都有一家不同的保险公司。蓝盾、凯撒、Aetna、各种听起来差不多的名字,但真正操作起来,却像进入了一个又一个完全不同的迷宫。
那时候,药房已经开始使用电脑和保险公司直接联网。理论上,只要把患者的保险信息输入电脑,系统就会自动向保险公司发送请求,然后几秒钟内给出结果:批准,或者拒绝。
听起来很简单。
真正做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问题首先出在登录系统上。每一家保险公司都有自己的一套输入方法和密码。就算是同一家保险公司,只要保险方案不同,登录方式和密码也可能完全不一样。
有时候,我对着屏幕,小心翼翼地输入一长串代码。按下回车。
屏幕上很快跳出一行字:**Access Denied.**
我重新检查一遍,又输入一次。
还是不行。
再试一次。
还是不行。
我只好抬头看向柜台另一边的T先生。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叹了一口气。
“这个计划不是用这个密码,”他说,“要用旧系统的那个。”
他伸手敲了几下键盘,果然马上就进去了。
我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心想:这简直像在破解密码。
但后来我才明白,输入保险信息其实只是最简单的一部分。
真正麻烦的,是**保险公司拒绝付款的时候**。
有一次,一个老人来取药。电脑把处方提交到保险系统后,几秒钟就返回了结果。
**Rejected.**
屏幕上只显示一个冷冰冰的代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好把屏幕转给T先生。
他看了一眼,说:“这个需要打电话。”
于是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保险公司的电话号码。
电话打过去之后,又是另一场耐心的考验。
有些保险公司要先听五分钟的自动语音;
有些需要输入一大串处方代码;
有些还要转接到人工客服。
更麻烦的是,每个保险公司的处理方法都不同。
有的只需要药房打电话说明情况;
有的必须让医生重新提交处方;
还有的要求填写一份书面申请,再传真过去等待审批。
那时候我站在柜台旁边,看着T先生一边打电话,一边在纸上记笔记,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原本以为,药房的工作只是配药。
可现在才发现,药师每天花掉大量时间,不是在数药片,也不是在看处方,而是在和保险公司周旋。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美国医疗体系里,最复杂的,也许从来不是医学本身,而是**保险**。
就这样,我在T先生的小药房里,一待就是两个学期。
时间过得很快。每天的工作几乎都差不多:看处方、学着辨认医生的字、输入保险、偶尔帮忙整理药柜。慢慢地,我已经不再是那个站在柜台旁边一脸茫然的新手了。
有些熟客进门的时候,甚至会先跟我打招呼。
按照学校的安排,三个学期后,我就要去医院轮转实习了。到那时,自然也不可能继续留在T先生的药房工作。
所以我一直以为,我还会在这里再待上一个学期。
直到有一天。
那天下午,我刚从学校回到住所,电话突然响了。那个年代还没有手机,家里只有一部放在客厅里的座机。
我拿起电话,对方是一个女声。
“你好,是Calvin吗?”
声音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是的。”
“我是T先生的太太。”
我一下子愣住了。她平时很少出现在药房,偶尔来一次也只是待一小会儿。
她的语气很客气,却有点急促。
“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从下周开始,你不用再到药房来了。”
那一瞬间,我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不用了?”我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对。”她停顿了一下,“你不用再回来了。”
我握着听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机械地回答了一句:“好的。”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打转——
**难道我做错了什么?**
我开始拼命回想这几个月的事情。
是不是有一次看错了处方?
是不是输入保险的时候弄错了代码?
还是哪一次配药时出了差错?
就在我迷惑的时候,她下面一句话解开了所有的谜团。
发布于 美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