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聊为什么我喜欢这样一款《呼啸山庄》
凯瑟琳嫁入画眉庄园后,品尝的那枚极其硕大、块头明显超现实的草莓,就是这部全新《呼啸山庄》的气质核心。本片又香又臭,章法混杂,芬内尔骗了我们所有人,她一开始就没打算板板正正讲这个早被讲滥的故事,拍《呼啸山庄》只为成全自己少女时期的幻想。电影美术刻意浮夸(那样红色的地板属于维多利亚时代吗),道具乖戾(戴大耳环的绅士、拟真凯瑟琳雀斑白皮的墙),大量Chick Flick风格的电子插曲。一个幻想大脱缰现场,这不是成名导演的野心,这是少女的魄力。
芬内尔显然不打算好好开店卖货,新版《呼啸山庄》是一处私人厨房,每到菜里都是私货,搞不好还沾点毒性。吃不吃得下随缘。类似的少女狂想可以追溯到索菲亚·科波拉拍Marie Antoinette(中译《绝代艳后》),她把一个男人争相喟叹的历史公案拍成了粉色朋克时装秀。
像凯瑟琳的巨大草莓一样,科波拉更加大胆,她在玛丽皇后的衣橱下面放了一双匡威的经典帆布鞋。这都是为了带刺地提醒观众,如果你想看严丝合缝的文学和历史,你可以走了。
扪心自问,我还需要《呼啸山庄》再原原本本、老老实实地影视化一遭吗?好像也不是很想。这组虐恋早经典到正襟危坐的地步了,似乎提到它你不内卷出一点严肃的观点、深沉的美学经验,你都不算一名合格的现代读者。可这样的《呼啸山庄》不值得再讲一次。
我相信芬内尔有能耐做好端水工作,但她选择把这瓶名牌爱情金水打翻在地。为此,电影无处不夸张:红到轻浮的落日。高到夸张的古堡。浓到末日的大雾。电影在文学意义上放弃写实——请记住那枚外星来的草莓。这是少女式的轻率幻想。另一位影评人总结到位,《呼啸山庄》的美术是卡通片风格。
这样的世界里,爱情不需要任何分析,阶层啊,权力啊,阴森环境里的畸恋需要啊,弗洛伊德啊,福柯老师啊,别说这些!这个《呼啸山庄》里爱情是彻底先验的,灵魂的邪火。一个美女一个帅哥要自由做爱,而全世界都不允许,那么全世界都是敌人,不谈因果和合理性。连角色书写都不重要,被书写的对象只有一个:情欲。
芬内尔心轻手狠,移除了多个小说里的角色。现实主义的爱情需要考量诸多,而一旦情欲就是立场本身,那不需要太多多赘余力量去围堵。不言自明,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仿佛两个玩具屋里的玩偶不慎反向穿越到维多利亚时代,他们被先天规定了双向情欲,除开彼此,剩下的都是绝缘体。两个童话生命在不童话的世界渗出了一些额外的色彩,让这个世界的比例、质地、规律轻微动摇了两个小时,最终被恢恢的法网降服。这个故事的确可以不必在艾米丽·勃朗特的《呼啸山庄》里讲,但谁让它原本那样容易渗透呢?
但芬内尔对《呼啸山庄》并非全然少女意气,她为这股情欲保留了绝对毁灭的势头。这是符合勃朗特的写作情绪的。为此芬内尔加入了一个贯穿始终的意象:血从布料下渗出。开场的绞刑,血从无名者的头罩里渗出。希斯克利夫被恩肖先生鞭打后,血从背部渗出。凯瑟琳出嫁那天,鲜血从持续勒紧的裙子下渗出。极端的情欲,是极端的挤压,咬合,嵌入,碾磨,最终渗出鲜血,融为一体,此为毁灭。
最后水蛭惊悚地吸干了凯瑟琳的血,她死掉了。情欲的载具流干了血。这不同于原著小说里凯瑟琳诞下了女儿用以救赎旧恨,这个凯瑟琳死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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