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虎谋皮:伊朗左翼的覆灭
1979年2月,巴列维王朝倒台的那一刻,德黑兰街头站着两种人。
一种人手举《古兰经》,高呼"真主伟大"。另一种人手举红旗,喊着"打倒帝国主义"。他们肩并肩,共同推倒了同一座王座。
没有人在那一刻认真想过:接下来,他们要的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伊朗。
联盟的逻辑
伊朗人民党是伊朗最老的共产主义政党,又译作图德党,成立于1941年,有严密的组织网络和大量知识分子成员。人民圣战者组织(Mojahedin-e Khalq)更年轻,更激进,试图把伊斯兰教义和马克思主义融为一体——他们相信,枪和《古兰经》可以指向同一个方向。
还有伊朗人民敬爱党、各种托派小组、世俗民族主义者。
这些力量在1979年革命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他们有街头动员能力,有工人运动的组织经验,有反帝国主义的话语资源——而霍梅尼恰好需要这三样东西来推翻一个有美国撑腰的王朝。
联盟的逻辑很简单:先推翻国王,其他的以后再说。
以后,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掌权之后的第一年
1979年3月,霍梅尼宣布伊斯兰共和国成立,并立即举行公投——问题只有一个:"伊斯兰共和国,赞成还是反对?"
没有第三个选项。
左翼开始感到不安。他们本来期待的是一场多元的革命政府,各派分享权力,逐步走向世俗民主。他们得到的是一部《宪法》,其中写明最高权力属于"法基赫"——伊斯兰法学家的监护人,也就是霍梅尼本人。
人民党选择了妥协,称霍梅尼为"进步的反帝力量",继续支持新政权。他们相信,与其对抗,不如等待时机,在体制内积累力量。
人民圣战者走了另一条路。他们拒绝接受神权宪法,开始公开批评霍梅尼。
这个决定,几乎宣判了他们的命运。
1980年:文化革命
1980年4月,霍梅尼宣布关闭全国大学,进行"文化革命"。
大学是左翼最重要的阵地。学生组织、教授协会、马克思主义读书小组——这些东西在大学里生长了几十年。关闭大学,清洗教职人员,重写课程,是一次外科手术式的打击。
大学关闭了三年。重新开放时,已经面目全非。
1981年:决定性的清洗
真正的屠杀从1981年开始。
导火索是人民圣战者发动的武装反抗。1981年6月,他们在德黑兰发动了一系列炸弹袭击,包括一次炸死了伊斯兰共和党总部内72名党政官员的爆炸。
霍梅尼的回应是全面清洗。
革命法庭开始以"与神为敌"(Moharebeh)的罪名大规模逮捕左翼成员。这个罪名在伊斯兰法律中的刑罚是死刑。审判极其简短——有时只有几分钟。被告没有律师,没有上诉权。许多人在被捕后数天内就被处决。
1981年至1982年间,数千人在这场清洗中遇难。
人民党此时仍在配合。他们甚至向新政权提供了人民圣战者的情报,相信这样可以换取自身的安全。他们错了。
1983年:伊朗人民党的末日
1983年2月,霍梅尼政权突然宣布人民党为非法组织,逮捕了其全部领导层,包括总书记努雷丁·基亚努里。
努雷丁·基亚努里遭遇酷刑,被迫电视认罪。
基亚努里在伊朗国家电视台上公开认罪,声称人民党一直是苏联的间谍工具,是"背叛伊朗的叛徒"。他的语气平静,措辞精准,像是背稿。他的双手都在桌下,因为都被打断了。
这场认罪表演是为了彻底摧毁人民党的政治合法性——不是把他们定性为对手,而是把他们定性为外国奸细,从道义上消灭他们存在的意义。
人民党被解散,成员被大规模逮捕。基亚努里被释放后软禁在家里,1999年去世。
1988年:最后的清算
最大规模的杀戮发生在1988年夏天。
两伊战争即将结束,霍梅尼接受停火协议,政权面临巨大的合法性压力。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发出了一道密令:处决所有仍在监狱中、"坚持反伊斯兰立场"的政治犯。
各省革命法庭组成了"死亡委员会"。审讯极其简短:你还信马克思主义吗?你还相信伊斯兰革命吗?你愿意公开谴责你的同志吗?
回答错误,立即执行。
数千人在这个夏天被处决——确切数字至今不明,估计从三千到三万不等。遗体被秘密埋葬,家属长期不被告知。这些人的名字,在伊朗官方历史中从未出现。
结构性原因
这场清洗不是偶然的残忍,而是结构性的必然。
霍梅尼建立的"法基赫监护制",其核心逻辑是:最高政治权威来自神圣的宗教知识,而不是世俗的民主授权。这与任何形式的左翼政治——无论是马克思主义、社会民主主义还是世俗民族主义——都存在根本性的不兼容。
左翼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神权统治的挑战,不是因为他们拿着枪,而是因为他们提供了另一套关于权力来源的叙事。
盟友用完,后患必除。这是所有政治清洗的底层逻辑。
尾声
1990年代,伊朗左翼的残余力量大多流亡海外。人民党在伦敦维持了一个幽灵式的存在。人民圣战者辗转落脚伊拉克,与萨达姆合作,在伊朗人中彻底失去了道义形象。
那些留在国内的人,要么沉默,要么已经不在了。
德黑兰大学的图书馆里,马克思的著作被清理一空。大学重新开放后,政治学系的课程表里,法基赫监护理论占据了原本属于政治哲学的位置。
革命吞噬了它的盟友。
这不是伊朗独有的历史。但伊朗把这个过程,完成得格外彻底。
图为1979年2月1日,流亡海外的霍梅尼回到德黑兰,自此走上权力巅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