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王维十五日谈》(李让眉)里一段酬唱的故事:
身为世家子弟,为官不得,为学不显,就只能为名士了。后辈戴叔伦曾有这样的诗句形容崔兴宗:“偷归瓮间卧,逢个楚狂来。”可见颇有待老佯狂之态。这在王、卢、裴等几个好友诗中也有旁证。我们可以看看他们在崔兴宗别业所作的酬唱:
乔柯门里自成阴,散发窗中曾不簪。
逍遥且喜从吾事,荣宠从来非我心。
——裴迪
映竹时闻转辘轳,当窗只见网蜘蛛。
主人非病常高卧,环堵蒙笼一老儒。
——卢象
身名不问十年馀,老大谁能更读书。
林中独酌邻家酒,门外时闻长者车。
——王缙
绿树重阴盖四邻,青苔日厚自无尘。
科头箕踞长松下,白眼看君是甚人。
——王维
从几人诗中可以看出,崔兴宗没好好打理自家林亭:庭前树木已经长得太密实了,窗上挂着蜘蛛网,门前青苔也已积了很厚。走进林园,大家就看到崔兴宗披散着头发、叉着腿坐在庭中松树下,四围草木葱茏,不问天地万事。
这姿态被写入诗歌时,无疑是极具魏晋美学魅力的,千年后的陈维崧还曾在《满江红》中沿用王维为他固化下来的这个造型:“任科头、箕踞受松风,新凉霎。”此处王维可能是在呼应裴迪诗中的“不簪”,与他同用了南梁何点的典故:“遨游人间,不簪不带,以人地并高,无所与屈,大言箕踞,公卿敬下。”潇洒不羁,穿越今古,委实令人神往,但从几个朋友的诗中,可以看到他们对此解读并不相同。
作为几人的后辈,裴迪语恭敬而心向往,是标准的晚生姿态,他说崔兴宗闲居山林,逍遥自若,素不以从仕为望,很是令人羡慕。诗写得中规中矩,也显然没太走脑子——裴迪最年轻,雅集作诗也要先于众人,这样程式化渲染最易入题,也不至拘束了旁人的发挥,算是最安全的写法。裴迪应该是跟着王维来的,和崔兴宗可能不算很熟,也摸不太准这位老狂客的性格。因此,他的诗在措辞上不敢有丝毫造次,客客气气,以所见为所得,主人想表现什么,他便只看得到什么,绝不加任何想当然的生发,这种谨慎与他和王维唱和时的声气是完全不同的。
卢象是王、崔的同辈人。他出身范阳卢氏,门第很高,是王维、王缙兄弟客居嵩岳时的朋友,当时崔兴宗也在洛阳,几人可算得青年旧交。此时他们都是五十多岁年纪了,说话也就不再顾忌。卢象的诗比裴迪要直白得多:“映竹”,指的是映着竹影的外墙,“时闻转辘轳”,意思是说高官的车马常在庄外经过。显然,此地官宦络绎不绝,并非远隔尘世的隐居地,可崔兴宗住的地方却是“当窗只见网蜘蛛”,无人问津。卢象说,你这样自高姿态,一味学谢安不出,如今已拖成一把年纪的老儒了,所居之处却还是“环堵蒙笼”、草木横生,谁又能记得你的才学与为人呢?虽似都在写景,字里行间却隐有劝诫之意:时不待人,既有思进之志,姿态就该积极一些,不要自误终生。这是实在话,但当然卢象的表达也很体面,不至于给主人太多难堪。
更体面的是王缙,他既没渲染,也不劝诫,只大赞崔兴宗终老犹能勤学不倦,令人敬佩——意思其实和卢象那句“老儒”没什么分别,但王缙的措辞和立意显然更加积极。他说无欲之学仍有其用,随即以西汉陈平“长者辙”的典故(“负随平至其家,家乃负郭穷巷,以弊席为门,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鼓励崔兴宗,说他满腹诗书,虽居于席门穷巷,但自有高士往来,前途无量。王家兄弟情商都很高,但王缙于官场人际的周旋较王维积极许多,谈吐间也就更加八面玲珑,他知道怎样把话说得可信而得体,作诗也是这样一点错缝都找不出来。
王维年龄最长,作诗便排在众人之后压轴。他起笔周到地一一照应了前面几人的诗句:“绿树重阴盖四邻”呼应裴迪的“乔柯门里自成阴”和王缙的“林中独酌邻家酒”,“科头箕踞长松下”则承用裴迪的“散发窗中曾不簪”和卢象的“主人非病常高卧”。王维不愿意摆高人一等的架子,特要面面俱到表示谦卑:你们点到的我都赞同,也觉得写得都很好。但相较前面几人,王维的语气又轻快很多。他并不打算评判崔兴宗的造型与志向,只有一句调侃:“白眼看君是甚人。”说崔九郎这个人把阮籍的架子端得很足呀,不论谁来先给一记白眼。来看看我是谁,值不值得你把眼珠转回来呢?
既不因来日规劝,也不就既往赞美,言辞间只见情感亲厚,别无其他。见到这样的诗,崔兴宗也就不再摆“科头箕踞”的姿态了:“穷巷空林常闭关,悠然独卧对前山。今朝忽枉嵇生驾,倒屣开门遥解颜。”(《酬王维卢象见过林亭》)他说,见到你们高兴坏了,我倒履相迎都来不及呢。
在王维的世界观里,“此时”是最重要的。他珍惜的是一个个“现在”,并不看重它投射在其他时间点上的因果,这也是王维的诗读起来比较轻松的原因:不执着,意味着放下背负,无所非难,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
在这样的认知底色下,能串联起漫长人生中许多个“此时”,让它们相惬相辉、光华映带的感情,当然更值得珍惜。而因为亲缘的绑定,王维与崔兴宗就形成了这样一种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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