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mgodwithlove 26-03-15 18:43

摘《王维十五日谈》(李让眉):

他们互相写过许多送别诗,两人都不刻意造境,情语景语也就真实可亲:离别久长,就写得沉郁;若只是短别,措辞就活泼些。其中我最喜欢的是王维的一首短诗:《崔九弟欲往南山马上口号与别》。

城隅一分手,几日还相见。
山中有桂花,莫待花如霰。

所谓“口号”,是说这首诗是随口吟成的,只为抒写心情,没有创作野心。诗意很简单:城隅一别后,不知要过多少天我们才能再见。终南山中桂花开得很好,愿你早早归来,别等到花落如霰时才动身。

语言非常清浅,没用什么高妙的修辞,却得到了很多人的喜爱。评论家们纷纷赞美它“此兴自高,人道不得”,“亦极有味,耐人领略。言外意不尽,冲淡自然”,“右丞五绝全用天机,故尝独步一时”,夸得高,用词却云里雾里。好在哪里呢?我认为,最要紧处在于它达到了寄赠者和受赠者之浑然不分、你即是我的境界,读来心中就有一种照镜分身、表里一片的叠响。

“城隅一分手,几日还相见。”交代背景时王维卸了几分力:要分开了,但以后还是要相见的。虽不知这分别会有多久,但既用“几日”,而非“积载”“何世”这样的长刻度去构造疑问,我们就知道作者对再见有着乐观的预期。

写细小的情绪若硬往深处走,反会荡漾不开,王维在作诗前能准确地判断自己情绪的分量,托起它时,也就不会多用一分力道。这种自知,要比中唐诗人处处往重里去的习惯更令人觉得不可测。

后两句,王维为“几日”约定了期限:“山中有桂花,莫待花如霰。”这约定很见温存,桂花开谢自有时令,大概的归期是可以推算的,但山中阴晴不知,多留几日、少留几日也不需要那么准确,不妨乘兴而去,兴尽而归。

我们不知道崔兴宗为什么要去南山,但王维用桂花为约,则很有诗意地用自己所爱的事物为对方构建了一个不得不去的理由:山中的桂花都开了,我又怎么能阻拦你呢?在身代的基础上,联想与忧伤随之滋生:桂花开不多久就要落了,我见过花落时的样子,细小明亮,如满地霰雪,令人忧愁,想来你见到也会惆怅。那不如不要等到那时了,早些回来吧。

叮咛中藏着向往,向往里隐见遗憾,遗憾中又包蕴着对美凋落的哀愁。一重重细密的体情往复交叠,总建立在二人一体同心的信念上:王维知道他们会彼此挂念,也终将各自消解这种挂念;会被同样的事物摇动心旌,也能够珍重自己,避免被激烈的情感伤害。

全诗一字一句都是温和的嘱咐,而这嘱咐的底色,正在于他会同样如此善待自己。与王维这样一个情感健全的人做朋友,体验应该是很愉快的:他自己人格完满,就也懂得尊重朋友的完整,不作分外的期待。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王维珍惜的永远是两心相交的那一霎——他也自有合宜的妙趣,足以把那一霎经营得让每个人都舒适安心。

发布于 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