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写元宵节（735首）之二十二

424. 洪亮吉《南楼忆旧诗四十首》（辛亥）

夫鸟以高为巢，鱼以深为穴，居鱼鸟之中者，人也。筑基九层，而上为之楼，则与鸟争高矣；浚池十仞，而中为之岛，则与鱼竞深矣。然鸟啁啾而为巢，使无矰缴之患，则终岁犹是也；鱼屏营而为穴，使非芳饵之误，则毕世无易也。人则不然，飞狐落雁之岭，八埏之险也，鸟所不能飞者，人或上之矣；奔霆浴日之区，九州之浸也，鱼所不能历者，人或过之矣。则夫陟险不已，将迷东西，扬帆倏来，杳无津涘。当此者，其亦有故巢之恋，在沼之思乎？

南楼者，外王母龚太孺人所居也。余以孤童，幼蒙钟爱，年未毁齿，从母移居，姊越十龄，弟才匝岁。鲁国男子，方惊毁巢；汉阳孤生，未歌穷鸟。由春徂冬，衣无单复之制；以夜继日，瓶无逮晨之粮。茕茕焉，踽踽焉，盖十五年于此焉。若夫雨龙竹马，瓦狗泥车，探春燕于栋头，捉秋虫于径里，冈睹跳而将平，井投砖而欲满，临溪咒鸭，涉渚捞虾，既儿戏之无方，亦童蒙之求我。此一时也。随母梳头之岁，从师识字之辰，乌焉混于一篇，蚯蚓登于半纸。藏书之箧，时匿意钱；衣带之旁，私携面具。同学则谢家阿买，送餐则裴氏小奚，盼日影之不西，怨鸡声之太早。此一时也。至乃岁值元枵，门怜奇窘，仲理则厨难耗鼠，史云则釜欲生鱼。井淘麦屑，反避知亲；径拾堕薪，偏逢长者。然而天青入牖，水绿周堂，秋月塞门，春花交砌。何尝不破啼而四顾，拥絮以周游？此一时也。又或苏季上书，全家尽返；桓姬索米，半舫爰来。（谓曙斋舅氏及适杨氏从母。）中外则双丁二到，不乏奇童；弟兄则羯末封胡，并饶道蕴。虚堂论史，鹊亦垂头；侧经敲诗，虫来啮踵。篙师南巷，雅乞书符；蚕妾北头，偏多问字。此亦一时也。授徒北馆，作赘东堂，卜商色养之时，贾谊秀才之日。会稽僚婿，动色而见严生；阳元尊章，改颜而亲剧子。邻有束绹之馈，室无戛釜之声，辟竹径而待宾，借柏堂而宴客。此又一时也。

《诗》曰：”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又况螟蛉果裸之场，与松柏茑萝之所乎？此则明明如月，难忘在闼之辰；悠悠我思，无踰树杞之里。遗闻传于厮养，琐事得于邻童。畦栽赤苋，则湔上之苍头；穴识金镮，则羊家之故媪。失簪楚国，堕履徐方，燕知春社之人，犬识衰门之客。延陵之剑，无封树之堪悬；班惠之书，有篇题之可认。能无堕伤心之泪，镌思旧之铭乎？又况腊头社尾，上巳元宵，饼值春辰，糕名令节，杨柳半桥之月，芙蓉北市之灯。水增一尺，则已啮闾门，树密三重，则隐开楼扇。烛龙之首，与鸱尾竞高；彩鹢之竿，与神灯并出。贩脂鬻粥，击钵吹箫，莫不纷至沓来，风驰雨骤。此又晏婴之宅，因近市而居奇；虞氏之楼，以临街而角胜。标孝侯之风土，记荆楚之岁时，差可连类而书，削笺以奏者哉？诗四十篇，稿成以寄巡检二兄、上舍三兄、文学四弟，凡为此者，亦所云寄鱼鸟之思，今昔之感也。

沿溪楼阁枕南头，溪水迢迢自北流。
怪底近来乡梦好，一旬多半杏花楼。

载来尘具不盈车，孤另偏应托外家。
绝似几番霜信后，一枝篱落寄生花。

注：余家自追赔先曾祖大同城工核减帑项，田产悉入官，至先君子下世，遂无乙椽可居。

循廊三折入层梯，板屋居然判畛畦。
不向大家厨索米，自泥新灶小楼西。

注：外王母以南楼西偏一间，令太安人率余兄弟及三姊居之。

七龄入学感孤儿，逃塾先教都讲嗤。
灯下国风还课读，始知阿母胜严师。

注：余七龄附学实君舅氏书塾，蒙师为恽牧庵先生。外兄肇新则学长也。

婉转随娘识百忧，贫家照水亦梳头。
不知梁燕缘何事，却怪春人懒下楼。

注：此言诸姊随太安人作苦，终岁不下楼也。

三月青黄不接时，燕南书札寄归迟。
朝来欲籴桃花米，已报租船到水湄。

注：外祖母田不满百，食指浩繁，每及缺乏时，素园舅氏馆于京师，亦间寄修脯归供匮乏。

黄泥墙北飏街尘，箫鼓嘈嘈听未真。
清晓上书还未半，巷头不放看迎春。

夜寒窗隙雨凄凄，长短灯檠燄欲迷。
分半纺丝分半读，与娘同听五更鸡。

注：余八九岁时自塾中遣归，每夜执经从太安人纺侧读，恒至漏尽。

一年多半住江村，馈岁匆匆入里门。
不待郡城元日到，江船先已送河豚。

注：此谓素园舅氏妻杨孺人，江阴杨文定名时犹女也。一岁归宁时多，惟蜡腊乃回。

十龄左右谢家甥，孤露偏怜易长成。
绾得一般双角髻，家家户户拜新正。

侍郎宗派号东庄，爱女先教住近坊。
便了作奴如愿婢，有人分日馈羹汤。

注：此谓适庄氏从母，事外王母最孝，常分日馈羹。

西头阿姊惯句留，小极扶梯不上楼。
约得走桥诸女伴，背人月午更梳头。

天中节后赛神多，十六云车次第过。
刚是卷帘迎面看，水嬉又报进城河。

注：吾乡云车，相传隋司徒陈杲仁守城时所创。今司徒诞日及赛神皆设之。城内外凡十六坊，故数亦十六。

迎门西去径欹斜，曲曲房廊被柳遮。
一尺井阑凉沁骨，记曾团坐说人家。

注： 外家门西停有井最清洌，近闻已湮矣。

清明过了又端阳，母不梳头针线忙。
几日断餐缘底事，叠钱来买束修羊。

注：吾乡从师者，馈束修常以清明、端午、九日及岁除为四节。

众里聪明百不如，学将新样写神荼。
比邻一半迎春帖，乞取萧郎弱腕书。

注：岁除前数日，临溪三五小家，每将红笺乞书春帖子。

久别都应见面生，相逢几遍问年庚。
早来阿母房前过，亲切重闻唤小名。

注：此指适河桥程氏姊。姊为曙斋舅氏次女，与余同庚，从宦京邸十年，归而问齿长幼，故云。

江乡丰岁景偏饶，亲制连环小样糕。
一榼牢丸三百颗，岁除筵上吃元宵。

注：此指适杨氏从母，居城东乡芳茂山下，岁除尝馈外王母糕及粉丸，外王母以分给诸孙及余等。粉丸俗名元宵。

走索人教细马驮，十番才了又秧歌。
临街楼上懵腾坐，要看鱼龙彻夜过。

注：楼前为县学场，每春日百戏俱集。

问讯厨娘去不回，归宁百遍使人催。
五更枕上春波响，知是山桥艇子来。

注：从母杨自嫠居后，隔一二岁始一归宁，外王母必遣人促之方至。

楼前杨柳最依依，楼下人家试袂衣。
那识清明好时节，满楼胡蝶杂花飞。

寻常不放到门边，生小都怜疾病牵。
记得廿三逢县考，小心嘱上渡头船。

注：此指十五岁时，初寄籍阳湖应童子试也。

连廛北出灶新添，叠日斋厨课米盐。
买得吕家新宅子，小房分住白云尖。

注：曙斋舅氏出后，从外祖文元遂徙居白云尖。

新裁锦袄束当胸，竞渡先将逆浪冲。
日午晏公祠外路，暖波初试小青龙。

注：吾乡竞渡最盛，以余所见不下十馀，有金龙、小金龙、青龙、小青龙、白龙及五色龙诸目。

别开池馆隔重墙，半种芙蓉半海棠。
留得一方明月在，倩人凉夜捉迷藏。

注：此指从舅氏启宸先生所居，在南楼西偏，饶有花木，余幼时常与中表寅谷、定安等嬉戏于此。

社公生日是来朝，已听沿门画鼓敲。
今岁烛龙添九节，簇灯还插满池茭。

注：元宵及社日并有龙灯，自三节至九节不等，其簇灯之佳者，俗名满池茭。

八字门偏路复叉，春阴曾不隔窗纱。
冥濛添得墙头黑，知是东邻皂荚花。

注：此指从舅氏秀君先生所居，在南楼东偏，邻有皂荚一株，覆屋常满。

尘土真疑欲污人，寻常众里亦嫌身。
蓬门一例先教锁，明日高斋会六亲。

注：自移居后，外家有大宴集，太安人常钥余兄弟于室中，不令出。

一条幽径几家通，径转偏怜曲似弓。
携得纸灯何处去，石榴厅北捉秋虫。

注：外家东厅侧有长巷一条，门凡三四，从外祖永嘉及从舅氏于璜先生等并宅焉。石榴厅，即从舅氏居也。

银泥槅子粉红墙，蛱蝶游蜂尔许忙。
一阵暖风初过处，百花齐扑晒衣场。

注：南楼后有隙地一廛，为诸宅晒衣之所。

才过中元又下元，赛神箫鼓巷头喧。
年来台阁多新样，都插宫花扮杏园。

注：赛神会中，每用七八人扛一棹上扮金元院本诸故事，名曰台阁。

手简先蒙群从招，郭东明日合登高。
晚来乳媪床头说，好吃倪家九日糕。

注：南楼外临水，有小家住宅三四，其一以卖糕为业，倪姓，即乳母王氏女夫也。

新来小婢胜樵青，识字依稀认一丁。
乞与百番书纸仿，韦郎十五擅书名。

注：此指素园舅氏，自江西罢任回，有浙婢名小丁，最慧，常给事书堂，故云。

一室如瓢枕水隈，绿杨影里小门开。
纸鸢脱手人惊散，却值先生曳杖来。

注：外家书塾名团瓢书屋。

昨宵短至饮梅浆，功课新添日影长。
还喜学堂人散早，初三新月上红墙。

注：南楼迤东即学宫缭垣。

槅子通明刷绛纱，小庭三面放秋花。
已凉天气清如许，约伴今宵守月华。

注：庚辰、辛巳岁后，值中秋日，每与外兄弟鸿三、定安、重光等及外家姊妹于南楼守月华，恒至彻晓。

除夕初开宴喜筵，诸孙合队拜床前。
有心欲乞奇书读，辞却朝来押岁钱。

注：岁除日，选青钱结百索赐小儿，名押岁钱，亦名百索。

园扉斜对礼门开，才著褴衫马已催。
惹得比邻皆注目，秀才初谒泮宫来。

注：此余初补博士弟子员日也。从舅氏园门与学宫礼门正对。

露滴新红水染蓝，两重门里试单衫。
荠花撩乱春如海，记得年时三月三。

注：吾乡谚云：三月三，荠菜花儿单布衫。

只把聪明誉悯孙，说将孤露便声吞。
纱帷寂莫庭花死，垂泪频过通德门。

注：外祖母以乾隆丁亥十月晦日下世，不数年，楼前杏花亦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