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的英国正处于大英帝国的极盛时期,工业革命从开始到这时已经过去了接近一个半世纪,生产力已经得到了极大的、翻天地覆的发展。伦敦不仅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工业国首都,更是全球的金融、贸易和帝国权力中心。然而,在这座汇聚了全球四分之一财富的超级大都市里,却有约30%的底层民众挣扎在绝对贫困线以下,过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生活。这种极端的“富裕与赤贫共存”现象是19世纪末期英国自由放任资本主义系统得以高效运转的核心特征。
导致这一现象的根本原因,可以从财富分配机制、劳动力市场结构、城市化危机、社会福利制度以及公共卫生等多个维度进行剖析。
工业革命确实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巨大财富,但这些财富的分配呈现出极度扭曲的漏斗形态。到1900年前后,英国的财富不平等达到了历史最高点。根据现代经济史学者的测算,1900年英国最富有的10%的人口掌握了全国约94%至96.1%的财富,而最顶尖的1%的人口更是独占了惊人的70%的国民财富。
在当时的制度下,由于缺乏所得税累进机制、财富转移税以及工会集体谈判权,工业生产率的飞跃和技术进步带来的利润,几乎被工厂主、矿主、金融家和土地贵族全盘垄断。底层工人虽然是财富的创造者,但他们无法分享任何生产力提升带来的红利。财富不仅没有产生所谓的“涓滴效应”,反而通过资本的复利和对生产资料的垄断,不断向上层抽水。
1900年的伦敦之所以有大量人吃不饱,直接原因是极其恶劣的就业环境。当时的伦敦东区等贫民窟,充斥着数以百万计的廉价劳动力。马克思所描述的“相对人口过剩”或“产业后备军”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大量的破产农民、从爱尔兰逃荒而来的难民,以及19世纪80年代为躲避沙俄迫害逃亡至此的东欧犹太移民,构成了一个极其庞大的底层劳动力池。劳动力极度供大于求,彻底摧毁了工人的议价能力。
这种剥削主要体现在两种用工模式上:
第一是码头的临时工制度。
伦敦港是当时的全球贸易枢纽,每天需要数以万计的装卸工人。但码头公司为了将成本压至最低并转嫁航运周期的风险,拒绝提供固定岗位。每天清晨,数万名绝望的临时工(被称为“pokers”)会聚集在码头大门外,像牲口一样等待工头的挑选(这一过程被称为“call-on”)。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获得每小时仅仅5便士的微薄薪水,而没被选中的人当天就只能让全家挨饿。由于工作极不稳定,很多码头工人一周只能获得两三天的短工,这种毫无保障的“零工经济”将无数家庭锁死在饥饿线上。
第二是臭名昭著的血汗工厂。
在白教堂(Whitechapel)和斯皮塔佛德(Spitalfields)等地区,服装裁剪、制鞋、家具组装和火柴制造等行业普遍采用极度压榨的包工制。资本家将工作外包给小作坊,甚至让工人把原材料带回阴暗潮湿的群租房里进行“计件工作”。为了挣到仅仅能买几条面包的工钱,一家老小(包括大量女工和童工)每天必须连续劳作14到16个小时。以火柴制造为例,工人们在毫无防护的条件下接触剧毒的白磷,不仅工资低廉,还往往会患上可怕的“磷毒性颌骨坏死”,下颌骨发光、腐烂甚至致命,资本对穷人身体的消耗达到了极其残忍的地步。
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上流社会和中产阶级普遍信奉一种社会达尔文主义式的道德观:他们认为穷人之所以受冻挨饿,是因为他们道德败坏、懒惰、酗酒或是缺乏节制。
然而,社会学家查尔斯·布斯(Charles Booth)在1886年至1903年间耗费巨资对伦敦穷人进行了地毯式的科学调查,最终出版了长达17卷的《伦敦人民的生活和劳动》(Life and Labour of the People in London)。布斯的硬核数据直接粉碎了上流社会的傲慢谎言:调查证实,伦敦有超过30%的常住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而在导致贫困的原因中,高达62%是由于“工资过低或工作不稳定”,23%是因为“疾病或家庭人口众多”,仅仅只有15%的贫困可以归咎于“酗酒、挥霍或懒惰”。
这意味着,1900年伦敦底层民众吃不饱穿不暖,绝大多数是因为资本家给的工资根本不足以维持人类最基本的生存繁衍需求,这是系统性、结构性的贫困。
人口的爆炸式涌入导致伦敦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住房危机。到1900年,臃肿的伦敦东区已经塞进了近200万底层贫民。由于缺乏公共住房政策,贪婪的房东将本就狭小的房屋无限分割,租给毫无选择的穷人。
在没有任何带薪病假和医疗保障的年代,工人的身体就是唯一的资本。一旦家庭中的主要劳动力因为恶劣的工作环境或传染病倒下,整个家庭的收入会瞬间归零,直接坠入无底深渊。很多家庭之所以长期挨饿,正是因为疾病剥夺了他们的劳动能力,而昂贵的医疗费用和缺乏保障的社会体系让他们毫无翻身之日。
1899年,英国挑起了与南非布尔人的第二次布尔战争。英国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轻松的帝国惩戒战,却震惊地发现,大英帝国的兵源质量已经劣化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当英国军方在各大工业城市招募志愿兵时,体检结果引发了整个西敏寺的恐慌:
在曼彻斯特,11000名报名参军的青年中,有大约8000人因为严重的营养不良、佝偻病、坏血病和极度瘦弱被军方直接拒收;在经过筛选后,最终只有约1000多人被判定为完全符合正规军的身体标准。在全国范围内,某些工业贫民窟的兵源淘汰率高达40%到60%。
这给英国统治阶级敲响了震耳欲聋的丧钟:一个连合格士兵都凑不齐的国家,拿什么去保卫占据全球四分之一领土的庞大帝国?拿什么去和正在崛起的、实行了俾斯麦国家福利制度的德意志帝国竞争?
随之而来的1904年《身体退化跨部门委员会报告》(Fitzroy Report)明确指出,极其恶劣的城市贫民窟环境和长期的饥饿,正在从生物学意义上摧毁大英帝国的“种族根基”。与此同时,查尔斯·布斯(Charles Booth)和斯波姆·朗特里(Seebohm Rowntree)等社会学家的硬核统计数据(证明30%的城市人口处于绝对贫困线以下,且原因是低薪而非道德败坏)为政府干预提供了无可辩驳的科学依据。
改善穷人待遇不再是道德问题,而是事关大英帝国生死存亡的国家效率问题。
在帝国安全焦虑和日益崛起的工人运动(以及刚成立的工党)的双重逼迫下,执政的英国自由党内部的“新自由主义者”——特别是大卫·劳合·乔治和温斯顿·丘吉尔——开始强行推进国家干预,史称“自由党福利改革”。这是英国国家机器首次为了底层吃饱穿暖而向资本家强行抽血。
《1906年教育(膳食)法》:政府发现贫民窟的孩子饿得根本无法听课,于是开始由地方政府出资为底层儿童提供免费的学校午餐。
《1908年养老金法》:首次为70岁以上、年收入低于21英镑的老人提供每周5先令的非缴费型国家养老金。这笔钱虽然不多,但彻底把无数底层老人从极其屈辱的“济贫院”中解救了出来。
《1909年贸易局法》:由丘吉尔主导,直接把手伸向了万恶的“血汗工厂”。国家首次设立了工资委员会,强行规定了成衣制作、火柴制造等极端剥削行业的法定最低工资,终结了资本家无限度压低计件工资的特权。
《1911年国民保险法》:确立了失业保险和疾病保险制度。工人、雇主和国家三方共同缴费,工人一旦生病或失业,可以获得国家发放的救济金和免费的初步医疗。这让工人的身体不再是唯一的资本,生病不再等于全家立刻饿死。
英国信奉的是“自由放任、适者生存”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而对面的德意志帝国实行的是强硬的“国家干预”和福利兜底。这种制度性差异,直接源于“铁血宰相”奥托·冯·俾斯麦在1880年代实施的惊天逆转。
当然俾斯麦推出福利制度,绝对不是出于对穷人的政治正确或道德怜悯,而是出于极其冷酷的政治算计——他要用钱“贿赂”工人阶级,防止他们跟着马克思主义者去搞暴力革命。
假如你穿越回1900年,分别走入伦敦的东区和柏林的十字山,你会闻到同样的恶臭,看到同样面色苍白、感染肺结核的劳工。然而,如果这两个工人同时在工厂里被机器轧断了腿,那个伦敦工人全家将在三周内面临饿死或被关进济贫院的绝境,而那个柏林工人却能领到国家强制发放的医疗补贴和残疾抚恤金。
面对随着工业化迅速壮大的德国社会民主党(SPD,当时全球最强大的马克思主义政党),俾斯麦一手挥舞大棒(通过《反社会党人法》镇压),一手抛出胡萝卜(实施人类历史上首个国家级社会保险)。这套在1900年已经极其成熟的系统,构成了德国工人保命的“三大支柱”:
1883年《疾病保险法》
1884年《工伤事故保险法
1889年《伤残和养老保险法》
俾斯麦和普鲁士精英阶层凭借着冷酷的国家实用主义,提前30年解决了英国自由放任资本主义带来的最致命的系统性Bug,这不仅让德国工人有了基本的生存底线,更让德意志帝国锻造出了一支体格健壮、受过良好教育且纪律严明的产业大军,为随后爆发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积蓄了极其恐怖的国力。
1914年爆发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彻底重塑了英国的社会契约。数以百万计的底层工人被强行征召进入绞肉机般的战壕。当底层无产者为国家流干了鲜血后,国家再也无法用1900年那种傲慢的态度对待他们。如果不给予实质性的生存改善,1917年俄国布尔什维克革命的烈火随时会烧到伦敦。
1918年战争结束后,为了兑现“给英雄一个合适的家”的政治承诺,英国政府通过了《1919年住房与城市规划法》(Addison Act)。政府开始动用国家财政,进行大规模的“贫民窟清理运动”。
原本居住在内伦敦黑暗、潮湿、群租的“血汗房间”里的几十万底层民众,被成批迁移到由政府建造的、拥有独立卫生间、自来水、燃气灶和前后小花园的“公租房”中。住房成本的降低和环境的质变,极大地改善了底层的健康与购买力。
二战期间,英国面临纳粹德国的严密封锁。为了保证战争机器运转,英国实行了极其严苛的全国战时配给制。极具讽刺意味的是,这种配给制反而大幅度提高了底层30%贫民的营养水平。
在自由市场下,穷人吃不起肉和牛奶;但在配给制下,无论你是公爵还是码头装卸工,至少在制度上每人每周分配的肉、黄油、奶酪、鸡蛋和热量是完全平等的。而在以前这是不可能的。孕妇和儿童甚至被国家强制配给免费的牛奶、橙汁和鱼肝油。由于食物被政府按生理需求而非按钱包厚度强行平均分配,二战期间英国底层婴儿死亡率不仅没有上升,反而出现了历史性的下降。
1945年二战刚结束,英国底层民众和退伍军人由于极度渴望贝弗里奇报告的落实,在选举中抛弃了带领他们打赢二战的保守党领袖丘吉尔(因为丘吉尔和保守党反对全面建立福利国家),将克莱门特·艾德礼领导的左翼工党推上了台。
工党政府在1945年至1951年间,对英国社会进行了翻天覆地的激进改造:
1946年国民保险法(National Insurance Act 1946):确立了现代社会保障网,涵盖了失业、疾病、生育、寡妇、退休等所有导致贫困的风险。
1948年国民医疗服务体系(National Health Service, NHS):由左翼卫生大臣阿奈林·贝文强硬推行。这一制度将所有医院收归国有,对全体国民实行在需求使用时完全免费的医疗服务。尽管这玩意今天无数恶评,但是在当时是具有进步意义的。
凯恩斯主义与充分就业:政府将煤炭、铁路、钢铁等核心产业国有化,并实施强力的国家干预经济政策,把失业率强行压制在2%以下的“充分就业”状态。劳动力不再是“供大于求”的廉价商品,工会获得了空前的议价权,工人工资大幅上涨。
至此,到了1940年代末至1950年代初,1900年伦敦街头那种因工资过低、无工可打、疾病摧残而导致的成规模的“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现象,被一套由国家暴力机器兜底的强制财富再分配系统和现代福利制度彻底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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