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勃朗特荒原之行走到了第四段，从庞登悬岩去庞登府（Ponden Hall）。它是《呼啸山庄》里画眉田庄的原型之一。

下山的路极为陡峭。英国的景区，如果说哈沃斯荒原也是景区的话，很少有人为干涉（建设）的痕迹，比如不会修锃光瓦亮的水泥路、木栈道、石板路。但该修的设施也会修建。庞登悬岩下山的路砌出了台阶，建了栏杆，太陡了太险了。下次再来，我就会走另一条路——沿着悬崖的溪流，从山坡走下去，缓缓的，好走多了。

但风景是真的漂亮。一切美景皆在眼下，我似乎从没有人间烟火的仙界下到了凡间。水库在眼前触手可及的地方，水库旁有村子，庞登府就在村边，倚着水库。

去庞登庄园，我是绕了一个大圈子，其实庞登府在勃朗特姐妹家西北，当年三姊妹是庞登府的常客，她们应该是从瀑布那里直接翻过山丘，走了更近的路。庞登庄园有间藏书颇丰的图书室，在19世纪上半叶的哈沃斯，是非常罕见的。

勃朗特家属于中下阶层，经济条件不佳。勃朗特牧师的收入约300英镑/年，姐妹仨都或长或短做过家庭教师，年收入在15-30英镑。当时木浆造纸术还没有被德国人发明，英国造纸业不发达，严重依赖进口纸张，纸张非常贵，连带着新书的价格也很昂贵。加上当时出版业流行三卷本，特别是主流小说，出版商会把一部小说拆成三卷出版，通常的价格一般是1英镑11先令6便士，一个家庭女教师要用一个月的收入来买一套书，显然是非常奢侈的消费。有趣的是，三姐妹的小说也是以三卷本的形式出版的。

勃朗特家有读书的习惯。他们家给孩子准备的房间，不叫“儿童房”，而称为“孩子们的书房”。有学者研究，勃朗特牧师自己有藏书400-500册，在乡村知识分子阶层，他的藏书量算多的，一般牧师家不过100册书，有2、300册就算诗书之家了。

家里的几百本书根本满足不了三姐妹的阅读量，而且老爸的书很多是专业书，也有政治书，并不是姐妹仨的兴趣。庞登府的图书室收藏了大量珍贵书籍，是当时西约克郡最好的私人图书室，自然很吸引姐妹仨和她们的兄弟。这家图书室的书目至今保留着，学术界很重视这份藏书目录，从中推测哪些书影响了她们的创作。

庞登府收藏有莎士比亚的第一对开本，后来家族败落后，不知所踪。我常去的绵羊镇博物馆里收藏了一本“第一对开本”，会不会是从哈沃斯流传过去的呢？

庞登府的主人是希顿家族，那是约克郡一个古老的望族。他们世代担任治安法官，以及哈沃思教堂的堂区委员，和勃朗特牧师很熟，所以三姐妹常来做客。

勃朗特家在哈沃斯是外来户，交往的人很少，希顿家是他们少有的社交伙伴。据说希顿家一位少年情窦初开，爱上了年长他许多的艾米莉，被拒绝后，在后花园里种了两棵梨树送给她作为爱的礼物。现在的主人说，两棵梨树缠绕在一起，早已枯死，不过枯木还留在原地。

希顿家族来自兰开夏郡，16世纪来到此处定居，从保留的档案看，这栋宅子现存最古老的部分始建于1541年，主体建筑大部分建于1634年，1801年经过了翻新和现代化的改建，加了一间图书室。房子依山傍水，观景极佳。所以在画眉田庄里长大的小凯茜能看到潘尼斯顿山崖（也就是庞登山崖）那金黄色的岩石，和陡峭的斜坡。

希顿家族在工业革命期间靠生产制服面料赚了大钱，特别是拿破仑战争（1803-1815）期间，更是赚翻了。19世纪后半叶，英国国内的棉花工业和羊毛贸易逐渐衰落，从印度进口的廉价纺织品更逼得希顿家族的工厂无路可走，只好卖掉厂子。

加上家里的人丁也稀落了，庞登庄园里的最后一任主人只剩下三兄弟：其中两个未婚，也无子女；还有一个在霍乱大流行中失去了妻子和孩子，成了老鳏夫。整个家族的最后一个男性成员1901年死在澳大利亚的一个慈善收容所。

家败落了，大量土地被零敲碎打买掉了，家具被拍卖，图书馆的书籍也在附近城镇的市场贱卖，卖不出去的书被一页页撕下来，包蔬菜。

约克郡是工业革命的大本营，很多名门富户都和希顿家族走了差不多的衰亡路径。看英国社会学家的书，我发现他们有个观点：社会并非铁板一块，人类社会之所以能够延续，正是因为它处于相对开放和流动的状态。真正考验社会开放、健康程度的指标，不是向上流动的速度，而是【向下流动】的速度。

《呼啸山庄》里，艾米莉写画眉田庄，有很大的林苑，从大门口要走两英里才能到庄园。当我走进村子，沿着“疤痕顶路”（Scar Top Road）——十分哥特风的名字，来到庞登府门口，有一点吃惊：房子并没有座落在林苑里，也不宏伟，院子也碎，院门到正门，咫尺之遥；其实作为住宅，它算大的，但远不到庄园的规模，所以我觉得叫它“庞登府”更适宜。

仅看房子的细节，庞登府倒更像呼啸山庄。《呼啸山庄》第一章开头，就写道，呼啸山庄“狭窄的窗户深深地砌在墙壁里面”，门楣上方有“1500”这个年份和“哈顿•恩肖”的姓名。庞登府也有细窄的窗户，正门上方的墙面刻着房屋建造的3个关键年份，最后一句刻的是，“1801年由罗伯特•希顿重建”。

图书室在二楼，大门右上方，窗户前有树的房间即是。

最关键的一点是，庞登府有一间屋子里有一张橱柜似的床，就是第三章里，洛克伍德夜宿其中，撞见凯瑟琳鬼魂的那张box bed。希刺克利夫最后也死在这张床上。它实在是全书中最恐怖、最神秘的场景。小说出名后，这个房间被称为“禁闭屋”，也有人叫它“凯瑟琳房间”。

有学者认为，庞登府其实是小妹妹安妮的作品《女房客》里怀尔德菲尔府的原型。小说里是这么写的，由深灰色石头砌成，窗门的直棂是厚厚的石头，装的是小格子玻璃，花园由石墙围着，两根门柱顶上各有一只灰色花岗岩的大球。这和我在现场看到的几乎一样。

三姐妹中，我很喜欢安妮，也喜欢她的这部《女房客》。小说写了一位妻子，为了挣脱丈夫的控制，寻求独立生活的权利，带着孩子潜逃了，靠绘画谋生。在1840年代，写出这样的小说，作者是多么勇敢！评论家感叹安妮“震撼了社会的道德规范，还无视当时的国法”，称赞这部小说是“妇女解放运动的第一篇宣言”，实不为过。

房子里，房梁、墙壁、地板、天花板、壁炉与窗户都保留着原初的风貌，1998年一对夫妻买下房子，把它改成了民宿，这间小旅馆多次得过英国最佳民宿的称号。

这栋房产——共有8个卧室、一片牧场、4英亩土地，还附带一座有2间卧室的附属建筑，或许是管家内莉住的——2020年，100万英镑挂牌上市，现在还是民宿。

100万英镑，900万人民币，可真不贵啊。我买不起，总还是住得起一两个晚上的。什么时候约上朋友去住住吧，看能不能订到凯瑟琳的那间房。

图1，从水库一侧看，小坡上就是庞登府。

图4-6，是从卖房网站上找到的图片，看得到庞登府现在的样貌。图5是有橱柜床的凯瑟琳房。

图7，8，庞登府所在村子，有三姐妹画像的这栋房子是希顿家族纺织厂的旧厂房，现在改成了很大的餐馆。当天有一场婚礼在这里举行，桥上的两个孩子，穿着正式的服装，来参加婚礼。

图9，我的勃朗特荒原步行路线。1是勃朗特纪念馆，2是勃朗特瀑布，3是呼啸山庄Top Withens，4是庞登山崖，5是庞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