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独钓僧
26-03-16 11:09 微博认证:2024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健康博主

#我的美国路# (67)T先生
T先生中风了!!!

他太太说,还好,只是一次小中风。左手有些不太听使唤,但医生说情况不严重,没有生命危险。如果恢复顺利,第二天就可以出院。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T先生其实早就过了退休年龄。按理说,他完全可以把药房卖掉,在家里安安稳稳过日子。但他是那种闲不住的人,总觉得人一旦停下来,就像机器断了电一样,很快就会生锈。

所以他一直把那间小小的药房开着。

他常说,那不算工作,只是个“消遣”。每天来几个老病人,聊几句天,配几张处方,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

但谁也没想到,这样的日子,也会突然被打断。

挂电话前,我犹豫了一下,问她一句:

“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毕竟,在美国,我从来没有探病的经验。中国那一套礼数,在这里未必合适。

她却很爽快。

“当然可以。” 她说,“等他出院以后,你随时过来。”

然后,她把家里的地址念给我。

周末的时候,我特地又打了一个电话确认。T先生已经出院,在家休息。医生让他多休息几天,再慢慢恢复活动。

于是,我决定过去看看他。

出门之前,我却犯了难。

在中国,如果去看病人,几乎是有一整套默认的“标准配置”的。要么是人参、燕窝之类的补品,要么是各种昂贵的营养品,越贵越显得有心意。

但我知道,在美国这样做往往不太合适。

这里探病,大多数人会送花。

可我站在花店门口看了半天,总觉得不太对劲。一束花虽然漂亮,却总让我觉得有点“仪式化”,像是某种社交礼节,而不是我真正想表达的心意。

而且说实话,我也不太习惯送花。

最后,我想到了一个更简单的东西——果篮。

Stockton这个城市,本来就是一个农业为主的地方。周围到处都是果园和农场,水果新鲜得几乎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一样。

而且价格也不贵。

于是我在一家小店里挑了一个不算太大的果篮。里面有苹果、橙子、葡萄,还有几颗刚上市的桃子。

看起来朴实,却很新鲜。

拎着那个果篮走出店门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样也许正合适。

既不像补品那样夸张,也不像鲜花那样疏远。

就像是一个学生,去看看生病的老师。

T先生的家在Stockton一片安静的社区里。

当地人都半开玩笑地叫那里“富人区”。房子之间的距离很远,每一栋都带着大大的院子。最特别的是,这一排房子都沿着一条缓缓流动的河建着。

车子拐进那条街的时候,我很快就看见了那条河。水面很宽,阳光照在上面,一闪一闪的。

T先生的房子就在河边。

他家的后院直接连着水面,木质的栈桥一直伸到河里,旁边还停着一艘小船。那就是他自己的私人码头。(图一)

我按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

T太太简单打了个招呼,就像我们已经很熟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她朝屋子后面指了指,说:

“他在后院。”

我跟着她穿过客厅,推开一扇玻璃门,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后院很大,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靠河的一侧有一间玻璃围起来的太阳房。T先生正坐在那里。

他没有躺在床上,而是早早就坐到了那里。

这让我有点意外,但又好像不意外。

我去过几家美国人的家,慢慢也发现一个习惯——很多时候他们招待客人,不是在客厅,而是在后院。尤其是天气好的时候。

也许是习惯,也许是他们对私人空间的某种界线。屋子里面是生活,后院才是社交。

这一次也不例外。

T先生坐在一张藤椅上,身旁的小桌子上放着一杯水。他看起来精神不错,没有那种刚出院的病怏怏的样子。

看到我,他只是笑了一下,没有站起来。

估计左腿也有些不太方便。

不过他说话还是很清楚。

“你来了。”

我把手里的果篮递给了T太太。

她接过去,只简单说了一句:

“谢谢。”

没有中国式的推辞,也没有客套的寒暄。

然后她当场就把果篮打开,看了看里面的水果,指着几样说:

“这个他喜欢吃。”

接着就很自然地说:

“我去洗一下。”

说完就进屋了。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每天都会发生一样,没有一点仪式感。

我在T先生对面坐下,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关于病情,我其实很好奇。但我也知道,在美国,病人的健康情况往往属于隐私。对方愿意说,你可以听;不愿意说,就最好不要追问。

所以我只是简单问了一句:

“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耸了耸肩。

“小毛病。”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天气。

很快,T太太就回来了。她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是已经洗好、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了小块,橙子也剥好了。

她把盘子放在桌子上。

于是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坐在太阳房里,一边吃水果,一边随意聊天。

话题很自然地绕到了他的退休上。

这一次,T先生终于松口了。

“医生说,我应该慢一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我们聊了一会儿,话题慢慢转到了药房。

在美国,药店如果没有执业药剂师当班,是不能开门营业的。

不过T先生的药房有点特殊。药房后面有一块业务,是专门给养老院分装药物的。这一部分其实是由一个经理在打理,日常运作基本不需要T先生操心。

可惜,那位经理一直没有考上药剂师学院。

听说他已经考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所以现在的问题就很现实了。

T先生如果真的退休,药房就必须找一个药剂师接手。

但短时间内,想找到一个愿意马上接手整家药房的药剂师,并不容易。

我们就这样慢慢聊着。

忽然,T先生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很随意地说了一句:

“要不然,你接手这家店吧。”

我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继续说:

“反正你还有一年多就毕业了。这一年多,我可以先请一个药剂师在店里工作。”

他习惯性的挥舞了一下右臂,像是在规划一张已经想好的蓝图。

“你以后负责药剂师执照和前台。那个经理继续管后面的养老院业务。”

他又补了一句:

“如果资金不够,我们三个人也可以合股。”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

“等你毕业,你就是药剂师。到时候主要就是你负责。”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只是提出一个普通的建议。

可我心里却一下子震了一下。

那时候,我虽然不知道T先生药房的具体收入,但毕竟已经进了药剂师学院,对行业也有了一些概念。

像他这样规模的药房,一年纯利润至少三十万美元。

如果他说是五十万,我也不会觉得太夸张。

在那个年代,药房的收益确实非常高。

这个数字对当时的我来说,简直像天文数字。

如果我稍微有一点野心,或者年轻气盛一点,说不定当场就会答应。

但我心里其实很清楚一件事。

药房当然赚钱。

可我真正想做的,并不是守着柜台卖药。

我更想走到另一条路上,进入直接参与诊疗的行列。

其实,药剂师这个职业,在美国内部也有很多不同的分支。

很多人一提到药剂师,脑海里浮现的画面往往很简单:白大褂,站在柜台后面,把药从架子上拿下来,递给病人,再叮嘱几句怎么吃。

但真正进入这个行业之后,我才知道,这个职业远比表面复杂。

在美国,大约有六成的药剂师属于零售体系。

他们的工作环境,和我在旧金山O先生的药房、以及T先生的药房看到的差不多。要么是在这种独立药房里工作,要么在大型连锁药店,比如 CVS Health 或者 Walgreens。

他们每天面对的是医生的处方。

读懂处方,核对药物,配药,再把药交到患者手里,然后耐心解释:一天吃几次,什么时候吃,可能会有什么副作用,需要注意哪些问题。

他们更多是药物使用的守门人。但通常并不直接参与医生的诊疗决策。他们处理的药物也以口服药和外用药为主。

另一类是医院药剂师。

这一类大约占整个行业的二成。

不过在医院体系里,其实又可以分成两种完全不同的角色。

第一种更偏向技术型。

他们每天的工作,是把医生的手写医嘱录入电脑系统,核对剂量,准备药物,尤其是各种注射类药物。虽然也会参与一些医疗流程,但大多数时候仍然是在支持医生的治疗方案。

而第二种,就是临床药剂师。

这才是我真正向往的方向。

临床药剂师不仅需要药剂师执照,还要通过更专业、更严格的培训和认证。他们会直接参与医疗团队的讨论,和医生、护士一起制定治疗方案。

他们不只是“发药的人”,而是治疗决策的一部分。

不过,这样的岗位其实很少。

在医院药剂师里面,临床药剂师最多也只占四成。

换句话说,在整个美国药剂师行业里,真正从事临床工作的药剂师,大概只占不到十分之一。

剩下的两成药剂师,则分散在各种不同的领域里。

有人去了药厂做研发,有人进入政府机构,有人从事监管工作,还有人做医学信息或者药物安全。

而那时候,我已经很清楚自己的目标。我想做临床药剂师。

所以,当T先生在那间阳光充满的太阳房里,向我提出那个看起来无比诱人的建议时,我其实已经知道答案。

只是,那一刻我还是沉默了一会儿。

我已经慢慢习惯了美国人的直接。

在这里,如果你不愿意,一般也不需要太多铺垫。

我没有拐弯抹角。

我只是很坦白地说:

“我可能没有办法接受这个提议。”

T先生听完,很自然的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很轻松的笑,没有一点失望,也没有继续劝说。

“我猜也是。”

他说。

于是,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了。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别的事情,天气、学校,还有Stockton最近的新餐馆。

那天阳光很好。

河水在院子后面慢慢流着。

谁也没有再提药房的事情。

后来回想起来,那竟然是我最后一次见到T先生。

毕业之后,我离开了Stockton。

不过每年到了圣诞节,我都会寄一张圣诞卡到他们家。

写上简单的几句话,祝他们节日快乐。

这样的习惯,一直持续了十多年。

直到有一年,圣诞卡被邮局退了回来。

信封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

“地址已更改。”

我看着那张退回来的卡片,忽然意识到,也许他们已经搬走了。

或者,

时间已经把我们带到了完全不同的人生河流里。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