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ynman路径积分 26-03-16 1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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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时间和空间的框架的转换能力,是我认为苏轼极其迷人的能力,我作为小迷弟去迷他,也在于此。而且这种转换,他能用平淡的语言表达出来,是那种绚烂至极归于平淡的平淡。这就好像把物质和能量的关系,用简简单单的E=MC2来表达了出来一样。那些最顶尖的物理学家也认为,如果你表达宇宙基本规律的方程实在是太复杂,太难看了,那么你的方程肯定是错的。如果你写出来的方程实在是太美了,那么不妨胆子大一点,觉得它就是宇宙真理。

这宇宙只能美,不能丑。

他能和一众诗词大家拉开差距,这也是根本原因。他这个脑袋里,装的可不仅仅是李煜那种单调的辞藻的美。他的思考充满了各种时间,空间的理性思辨下的哲学意味。如果以理性思辨的根据来论唐宋诗人,苏轼第一,恐怕无人不服。

尽管文科千古第一,但这分明是个理科生啊。

所以,我一度私心很重地认为,苏轼在北宋是学物理的。

比如,苏轼去了江西的石钟山,他就不同意前人将石钟山命名归因于"风水"或"钟声"的臆断。他要实地考察,他要做实验来论证。发现“大石当中流...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窾坎镗鞳之声"
最后发现是"风水吞吐石窍"形成的物理共振。实证科学精神——他强调"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

这种实证精神,比后来伽利略做比萨斜塔实验,早了500年。

在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中,他又描述了视角变换导致的投影几何变化。如果用现代物理语言,这涉及观察者与观察对象的相对位置关系,甚至暗含相对论中"测量依赖于参考系"的思想萌芽(尽管是哲学层面的,你说我拔高苏轼就拔高吧,HHH)。

别急,还有呢。我为了把中文系的苏轼拉到我们物理系也是费尽心血了。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这是前赤壁赋里的。苏轼观察到江水昼夜流动但总量不变,月亮盈亏循环但物质不增不减。这也暗合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的直觉,虽然他是用辩证法而非公式来表达的。

你看,他涉略了声学,光学,相对论,能量守恒,北宋,早于伽利略的科学启蒙500年,还不够么。

那苏轼为啥站在科学革命的门槛上,却始终差那关键一步呢?因为他缺乏更为系统性的思考。这也不怪他,他虽然拥有科学观察的敏锐,实证精神,但缺少物理学的关键语法——数学。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科学革命的关键一步(伽利略-牛顿传统)在于:自然之书是用数学语言写成的。苏轼精通的是人文语言,他能做到"格物"去观察事物,但做不到"致知"去数学化知识体系。

这也是中国那么那么多的历史,完全不缺乏最流弊的思想,直觉和观察,但是就是无法出现近代科学的原因,因为没有成体系的数学。这就是数学最重要的地方。

苏轼如果选读物理,大概率是那种让教授又爱又头疼的学生——实验报告写得像散文,物理直觉极其敏锐,但考试算不对微积分。他本质上是用物理现象做哲学思考的人,而不是用数学思考物理的人。物理系的习题集和实验报告也会扼杀他的诗性,他估计可能会在物理系里成为科学史与科学哲学领域的奇才——既懂物理学思想史,又能用文学笔法描绘科学概念(类似卡尔·萨根或费曼)。他可能会写出一本《物理学之美》这样的跨界畅销书,但不太可能PRL上发表论文。

他也可能成为理论物理中的"灵感型"人物——像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拥有惊人的直觉,提出富有启发性的理论,最终被数学证明或证伪。

他如果真的读了物理,也许会去读费曼的博士生,而费曼估计会特别喜欢他甚至于钦佩他。因为他们都代表了一种罕见的智识人格,深度直觉 + 通才的好奇 +还有讲故事的天赋。

他们两个都擅长用直觉穿透复杂性,费曼说如果你不能用简单语言解释它,你就没有真正理解它。苏轼在《石钟山记》里做的正是这件事,他没有引用经典注释,而是用"风水吞吐石窍"这个直观画面,让声音产生的物理机制瞬间可感。

他们两人都相信:真理应该能被一个聪明的外行人抓到核心。

他们两个都喜欢玩,费曼是打邦哥鼓、破解保险箱、研究玛雅文字;苏轼是酿酒、做东坡肉、设计帽子、疏浚西湖。他们都有这种游戏型天才的特质——不把学问当成苦役,而是在玩耍中保持认知的弹性。一个能在酒馆里讲量子力学,一个能在贬谪中写物理学考察笔记。

费曼曾说我不能创造的,我就不理解,苏轼在黄州自建"雪堂"、在杭州,惠州设计西湖水利,动手能力也实在是杠杠滴。更不要说各种食品工程了。

他们两个还都质疑任何权威。费曼挑战过教科书的量子力学解释,也质疑NASA的管理文化;苏轼挑战过变法的教条,也质疑过前人给山水命名的臆断。他们的质疑也不是为了破坏,而是为了求真,且从不失风度。所以苏轼后来新法派攻击他,守旧派也攻击他。因为他只求真,不偏不倚。

两个人也都擅长叙事。费曼不喜欢量子力学里那些非常复杂的无法直观理解的方程,他的费曼图本质上就是把复杂的粒子相互作用转化成了可视化的故事,而苏轼的诗词则是把宇宙运行("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转化为可共鸣的叙事。他们都是用隐喻和故事作为认知工具的人——在一个更抽象的时代,费曼用物理隐喻;在一个更诗性的时代,苏轼用诗性来隐喻。

这里有一个悲剧性的区别仍然是:费曼拥有数学作为他的第二母语,而苏轼只有诗性语言。两人看到了同样的自然模式,但苏轼被困在了一个没有微分方程的时代。

不过苏轼仍可能是那个最能听懂费曼讲话的理想学生——那个听完课不记公式,只问 "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的人,然后逼得费曼讲出更深刻的直觉。会一直把费曼和玻尔问到头疼的那个学生。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观测前是波函数的诗意,观测后是粒子的实相,这就是苏轼在人生的最后,描述的量子叠加态。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