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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秋日遇见一棵开花的树

那个下午，我在山路上遇见一棵野生的桂花树。

不是公园里修剪整齐的观赏桂，不是庭院里被人精心侍弄的盆栽桂，它就那么突兀地立在路旁的杂木林边，满树碎金，香得不管不顾。我站在树下许久，看风过时细小的花瓣簌簌落在肩头，忽然想起席慕蓉的诗句：

“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它让我们结一段尘缘/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一棵开花的树》，席慕蓉

年轻时读这首诗，只觉得美，美得有些任性——一棵树怎么能开花开得如此不管不顾？一个人怎么能等待等得如此理直气壮？那时不懂，不懂等待的分量，不懂绽放的勇气，更不懂在漫长的岁月里保持“慎重”的姿态需要怎样的虔诚。

后来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在西湖边看过三月的桃花，细雨蒙蒙中花瓣零落成泥；在黄山看过五月的杜鹃，云雾缭绕处姹紫嫣红开遍；在大理看过腊月的冬樱，苍山雪映着粉白的花云。可我从没见过一棵树，是怀着这样“前世盼望”的心情在开花。

直到遇见这棵野桂花。

它生在僻静处，若不是循着香气寻来，很容易就错过了。树干不算粗壮，却有一种倔强的姿态，枝桠伸向天空，像一个人张开双臂的样子。花开得很密，小小的，黄黄的，藏在深绿的叶片间，不仔细看几乎要忽略。可是那香气啊，浓得化不开，像发酵了千年的思念，丝丝缕缕缠绕着你，让你走不动路，让你不得不停下脚步，让你想起一些你以为早已忘记的人。

我想起外婆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

外婆家在皖南的一个小镇，青石板路延伸到河边，河上有座石拱桥，桥那头就是她住了一辈子的老屋。屋前有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据说是我出生那年外公种下的。外公说，等孙女长大了，桂花树也长大了，秋天的时候可以在树下喝茶赏月。

我还没长大，外公就走了。

之后的每一年秋天，外婆都会在桂花树下摆一张小方桌，泡一壶茶，放两个杯子。她总说，你外公最喜欢喝桂花茶了，这树上的桂花晒干了泡茶，香得很。说这话时，她的眼睛望着空着的那个座位，目光温柔得像秋天的阳光。

有一年秋天，我回老家看外婆。正是桂花盛开的时节，满院子香气。夜里睡不着，起来倒水喝，看见外婆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月光很好，照得她满头银发闪闪发光。她望着月亮，嘴里轻轻说着什么。我悄悄走近些，听见她说：“老头子，你看，今年的桂花又开了，开得真好。”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慎重地开满了花”。那不是刻意的展示，不是炫耀，而是生命到了该绽放的时候，自然而然的流露。就像外婆对外公的思念，不需要刻意表现，不需要逢人诉说，它就那样存在着，在每一个桂花飘香的季节，在她望向月光的眼神里，在她摆好两个杯子的茶桌上。

外婆去年也走了。那棵桂花树还在，今年秋天想必又开了花。我没有回去，不敢回去。怕看见空荡荡的天井，怕看见那个落满桂花的空座位。

可是在山路上遇见这棵野桂花，那些刻意回避的思念突然汹涌而来。我站在树下，让那些细小的花朵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我忽然明白，也许每一棵开花的树，都在等待着什么人。也许外婆家门口的那棵桂花树，是在等外公回来喝茶。也许眼前这棵野生的桂花树，是在等一个迷路的旅人，等一个恰好需要被安慰的下午。

席慕蓉说，那是“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前世太远，我看不见。但我看见了今生的盼望——那些在我们生命里走过的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那些以为已经愈合却还会隐隐作痛的伤口，都在这桂花的香气里被轻轻唤醒。

那天我在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夕阳把远山染成金色。临走时，我在树下捡了一些刚落下的桂花，用手帕包好，放进衣袋里。我想带回去泡茶喝，就像外婆泡的那样。

回到城里，打开手帕，桂花已经蔫了，香气却还在。我泡了一杯茶，捏一小撮放进去，看那些金黄的小花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个个小小的梦。茶很香，喝一口，满嘴都是秋天的味道，都是山野的味道，都是思念的味道。

我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棵开花的树，想起外婆坐在桂花树下的身影。我忽然觉得，也许世间的每一次相遇都不是偶然。也许真的有人在佛前求了五百年，只为让你在最美丽的时刻遇见。也许那些开花的树，那些飘香的花，那些留在记忆里的人，都是生命给我们的礼物，提醒我们在匆忙赶路的时候，偶尔也要停下来，闻一闻花香，想一想旧事，念一念故人。

窗外起了风，我仿佛又闻到了桂花的香气。不知道是杯子里的，还是记忆里的。

不知道那棵山野间的桂花树，此刻是不是还在那里静静地开着花，等着下一个恰好经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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