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家处士林逋：梅妻鹤子文化之源
【刘离居士】
成语梅妻鹤子，最早见于北宋沈括《梦溪笔谈·人事二》，其中详细记载了北宋隐逸诗人林逋（音bū）（967年一1028年，字君复，世称和靖先生。杭州钱塘或宁波奉化人氏，两籍贯地各有出处存争议）的隐居生活及事迹。
林逋，在约40岁时，选择不问时政世事，隐居于杭州孤山，直至61岁去世于此。导致他隐居山林的重要原因，是当时宋真宗花钱买和平的无能，及朝庭担当不够又迷信天命的荒唐。其历史背景为，宋、辽双方于1005年1月签订丧权辱国的“澶渊之盟”。其主要条款包括：‌‌宋辽约为兄弟之国，宋真宗为兄，辽圣宗为弟，但宋每年需向辽提供“助军旅之费”银10万两、绢20万匹（合称“岁币”），在雄州交割。据传，谈判中，宋真宗曾许下百万钱财的底线，寇准则私下警告曹利用不得超过三十万。‌‌‌另外承认开放边境，双方以白沟河为界，撤兵并承诺不筑新城；在边境设置榷场，开展互市贸易。‌‌宋真宗治下之国家，竟在御驾亲征战胜之际，反向敌国乞求和平，向对方进行赔款、上贡，此举严重伤害了民族气节，刺痛了像林逋一样，坚守气节的文人雅士们的心。
对内，宋真宗十分迷信，常常和臣子们演“天书封禅”等假天书和天降祥瑞的闹剧，劳民伤财多次去泰山封禅。对辽纳贡，对内向天下百姓灌输君权天命所在，向大家粉饰太平。多数臣子明知是假天意忘民生了，却随机附和歌功颂德讨好皇帝。林逋内心十分排斥不愿同流合污，还写道“所幸未作封禅书”意为生活在这样的时局中，庆幸自己没有趋炎附势去写诗作文歌颂荒诞闹剧，使自身的生命留下重大遗憾。因为他后半生立志不仕不娶，选择了梅妻鹤子的高洁人生，保护自己心灵之羽，隐于孤山（后逝世亦葬于孤山）不再掺和权势浑水。隐居山林的他，连所创作的诗稿都不愿刻意整理保存，显示出当时他对文化的未来也有绝望之态。
他“常畜两鹤”，每当志趣相投的友人来访，童子便会开笼放鹤，鹤飞入云霄盘旋，林逋见到便会驾船归来，以此作为待客的信号。平时种梅、赏梅、写下梅和孤山的诗篇，又在梅子成熟时摘梅子换取简单的生活物资。梅成了他的生活与灵魂伴侣，这一独特的生活方式被后人概括为“梅妻鹤子”。同时林逋在种梅放鹤，写诗养心的隐居生活中，还练就了高超的书法功夫，犹以行书精妙著称。现有林逋墨宝真迹珍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其属不可复得之文化遗产，被列为限制出境展示的重点保护。林逋的真迹上，还附有对中国文化影响深远的北宋诗人苏轼（号东坡居士，1037-1101年）的真迹题跋！如同宝山中再添奇珍异宝。苏轼的诗跋真迹中，用了林逋的谥号“和靖先生”敬称，同时再加以敬称，尊称其为“林处士”，乃有隐者先贤，世之高士之敬意，其情溢于言表。要知苏轼本身即是宋代诗坛宗师，豪放派开创祖师。苏轼还培养出了得意门生黄山谷，黄山谷学诗于苏轼，后来开创了江西诗派，成为江西诗派的鼻祖。要知江西诗派，可是宋代规模最大的影响深远的诗学流派。同时，苏轼流存世间的所有书法、绘画真迹，皆近乎无价之宝。他愿为林逋书法题跋，亦可见林逋的精神，气节，文化影响深受苏轼尊重。林逋虽言不与世争，在当时实已成为世之高峰。
林逋诗作《山园小梅》中的咏梅名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被誉为千古绝唱，传神地勾勒出梅花清雅脱俗的形态与神韵‌，将物象与诗人的高洁情操融为一体，奠定了后世咏梅诗的审美基调。‌‌其咏梅诗尚有“雪后园林才半树，水边篱落忽横枝”等佳句，灵动地刻画了梅花在不同环境下的姿态。他的词作《长相思·吴山青》（“君泪盈，妾泪盈”）也展现了丰富的情感世界，与其“不娶”的传说形成了深刻反衬。‌‌可以推断，他绝非无情之人，恰是情深而又在现实中无助，才毅然决然给自己安排了一条更为超脱的隐居之路。
诗人林逋对自己的气节和生活，是严苛自律毫不让步的理想主义与浪漫主义化身。而对现实深深的不满，他又把他的锋芒藏得很深，这在皇权时代，也是诗人保护自己的一种高超智慧。当然，北宋的文明相对成熟，若在后来文明更为沉沦，国政更为野蛮的满清文字狱时代，若再有诗人像林逋这样反对朝政风气，想要独守气节，则可能直接招致杀身之祸。这并非个人推论，史实可查，宋真宗也并非不认识不了解林逋这位敏感的诗人心中的隐痛。其实宋真宗也敬其名节，还曾派人赐予粟帛，而林逋低调处理少有提及更没有因此而炫耀或沾沾自喜。后来，在林逋于孤山去世后，当政的宋仁宗为其赐谥号“和靖先生”以示尊敬。林逋的梅妻鹤子生活，是诗人的浪漫主义在家国苦难现实中的温柔反击！是现实中升华出的理想之花。迷信修炼成仙的宋真宗，怎么会不理解这种超脱中的苦涩？他那些心知肚明的假天书闹剧，或许是他高傲且居高临下演来糊弄签定完辱国条约后的百姓吧。世间如此不完美，林逋和宋真宗，俩人一真一幻，导演了两种极端的景致。
诗人林逋的“逋”字，主要有两层含意。一为逃亡之人，一为相欠。他的逃亡是避不甘心的世俗，他的相欠是一生未娶未成家室，或许有愧于父母亲人。又或许，智慧、情思、文采皆如此高深的他，担心自己的志节或恐连累佳人而主动舍离了姻缘？这一切，再也不会有答案了。但在其它一些零散的记载中，有记录林逋喜爱和庆贺自己的侄子取得了好的人生成就，或可委婉的说明，不仕不娶的他也是重视世间亲情的。这算是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后半生中，一个心灵的补注吧。
孤高不愿苟同大流的林逋，曾悄然藏起心中对北宋朝庭的绝望。他为人间留下了珍贵的文化遗产，而人间留在他后半生生命中的，只有孤山的梅影鹤唳。我们怀念1千年前孤零零存世的这位诗人，他仿佛在默默提醒我们，文明有文明的骨气。我们学习他的气节和文化，也便能积攒精神与定力，使自己不被裹挟沉沦到趋炎附势的俗流中去。或许，这就是我们不能忘却梅妻鹤子这一文化遗产的重要原因吧。

图注：图为珍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北宋诗人林逋的真迹，该墨宝是被限制出境的珍贵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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