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百合winelily 26-03-16 2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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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韶关》五马寨的樱花
——李丽,2026年3月15日

陪朋友去五马寨赏樱花。

远远便望见那一大片新辟的园子,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
待走得近了,倒有些怔住了——这樱园竟是这般大,这般阔绰。
品种也多,牌子上细细标着:广州樱、小乔、貂蝉、富贵樱、天适、阿坝樱桃、垂枝早樱、吉野、关山、普贤象、松月、御衣黄……一株株排开阵势,像是等着检阅的兵士。
只是那树是新栽的,枝条尚嫌单薄;那草皮也是新铺的,黄绿驳杂,未能连成一片。风一过,树影晃得厉害,草皮却纹丝不动,仿佛过年的孩子穿了大码新衣,袖口长出一截,走起路来,总有几分滑稽的意思。

我站在园门口,看着这景象,不知怎的,脑中不免浮现出远方。

那年去日本,在清水寺,也是这样的春日。沿着小溪的栈道慢慢地走,空气里有清冷的雾气,薄薄地笼着两岸的樱树。
那樱花是浅粉色的,开得极盛,却一点也不张扬。一阵风吹过,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飘在头顶上,落在衣襟上,有几瓣掉进溪水里,顺着水流悠悠地去了。
远处有禅院的钟声传来,一下,两下,悠长而凄婉。那钟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跋涉而来,带着古旧的记忆,落在花瓣上,落在水面上,落在人的心上。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了日本人为何那样痴迷于“物哀”——这般精致的美,这般短暂的绚烂,原是让人既欢喜又心碎的。

可若要我拣一处最难忘的樱花,却不在日本。

在西班牙,在巴塞罗那旁边的普里奥拉山区。那里的山势险峻,荒莽莽的,大部分呈野生状态。偶尔有一两片梯田,是百十年前开垦的,种着葡萄老树,虬曲的藤蔓诉说着年岁。
我多是为着秋天的丰收去的,那一年不知什么缘故,竟是在春天造访。
当晚住在酒庄,第二天早起晨跑,转过一个弯,眼前忽然一亮——满山满野的野樱花,正迎着晨曦开放。
那花开得野,开得放肆,没有人工的修剪,没有栈道的陪衬,就那么自在地、热烈地开着。花香混着山野的气息,在晨光里发酵,醉醺醺的。
阳光从东边的山脊漫过来,照在花上,那些白色的、浅粉的花朵,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整座山都亮了起来。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被罩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四周璀璨晶莹,美轮美奂,这不染尘嚣的极致浪漫里,却又藏着几分不真实的惶恐,仿佛误闯了一个被时光遗忘的、与世隔绝的童话世界。

可是,世事也奇。这两个月,我三番四次地往五马寨跑,在这粤北的山坳里盘桓得久了,心境竟也起了变化。

二月来时,是“广州樱”和“小乔”的天下。花开得早,一树树绯红,密密匝匝,热闹得如同乡间嫁女的盖头,扑面一股“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的喜气。走近细看,花瓣薄如蝉翼,阳光透过来,竟有莹润的质感。几株“垂枝早樱”,枝条柔柔垂下,花开成串,风过时摇曳生姿,确有几分“侍儿扶起娇无力”的醉态。

三月再来,主角便换成了“关山”、“松月”与“普贤象”。“关山”是重瓣的紫红,花开极盛,累累垂垂,远望如一团团凝固的晚霞;“松月”则白中透粉,花瓣边缘染着一抹羞红,宛如“却把青梅嗅”的少女唇色。最奇是“御衣黄”,初开时竟是一袭清新的黄绿衣衫,渐渐转为明黄,凋落时,已是一地灿金,在渐绿的草皮上,铺出斑驳的、时光流转的印记。

这回来,是三月中了。早樱已谢,晚樱正当其令。园子深处,那些本土的“阿坝樱桃”也开了。花小,色淡,疏疏朗朗地点在遒劲的枝头。树是去年才移栽,身形还有些歪斜,仿佛水土未服,赌着气,却偏要倔强地开出花来。可就是这歪斜,反倒有了几分野趣,让我想起普里奥拉山区那些野蛮生长的野樱。

草皮倒是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虽然还有些地方秃着,但绿意已连成了片。有几块是新补的,嫩嫩的绿,和老绿混在一起,深深浅浅的,倒也好看。
树下多了些石凳,路边立起了指示牌,虽然油漆还是新的,闪着亮光,但已有了几分园子的模样。

最让我流连的,是园子尽头那一带山坡。坡上的樱花开得疏,树也小,但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的山峦。山是粤北的五马寨,苍苍莽莽的,不像日本的山那样秀气,也不像西班牙的山那样险峻,就那么憨憨地蹲着,厚实,沉稳。
远处有新修的路,推土机还在轰隆隆地响着,那是通往全国各地的高速路,也是通向四面八方的时代脉搏。
坡下的农庄换了新菜牌,老板娘热络地招呼着,说今春新挖的笋,刚采的松茸菌,都是山里的野味。
(建议搭配老年份苏格兰威士忌,我试过了,绝顶美味😀)

我站在坡上,看着眼前的樱园——这新栽的树,新铺的草皮,新修的路,新开的农庄,一切都是新的,都还在生长,还在变化。
忽然明白,日本清水寺的樱花,美在那份古意,那份凄婉,是凝固的、完成的美;西班牙普里奥拉的野樱,美在那份璀璨,那份遗世独立,是遥远的、不可企及的美。
而五马寨的樱花呢,它美在另一处——美在那份昂扬的生机,那份笨拙的、认真的、不肯服输的生机。

树在扎根,草在蔓延,路在延伸,农庄在推新菜。一切都在动,都在生长,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去。
就像这粤北的山里人,或许脚步慢些,或许样子土些,可那股子向上的劲头,那股子要把日子过好的心气儿,却是实实在在的。

下山时,又见那几株歪斜的“阿坝樱桃”。山风掠过,几片单薄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渐已成茵的草地上。它们徘徊着,聚散着,仿佛欲言又止。

我驻足,看了许久。心中那一点对“完美”与“古意”的执着,忽然被这充满缺憾却又无比真实的画面抚平了。

或许,这便是我要寻的乡土——它不是完美的,不是精致的,甚至有些笨拙。
可是,它是活的,是和我们一样,带着新创的伤痕,怀着热忱的憧憬,在每一次日升月落中,认真地、努力地“活着”,并且“生长着”。

离开时,我从后视镜里望着那片渐远的樱园。阳光正好,给那些新栽的树镀上一层金色。我想,等到了夏天,树长高了,根扎深了,樱桃沉甸甸的挂满枝头,那时再来,定是另一番光景吧。

会的。我对自己说。我会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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