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奉先打过败仗吗?
那当然了。
吕奉先既没有三头六臂,也不会飞天遁地,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怎么可能永不失败呢?
那如果失败的话会怎样?
吕布头也不抬坐在那,用一块沾血的破布擦他的方天画戟,广陵王坐在他旁边不远,也擦剑,不过是用自己的一角衣袍。
“你打过多少败仗?听张辽说,你总自称从无败绩。”
这属于编瞎话,吕布不会说这样的话,就算他说,张辽不会复述给她。
吕布想反驳:
别听他瞎说。
可一抬头,广陵王瞪着一双眼睛盯着他,视线灼人。
她的眼睛有点圆溜溜。
平时为在人前造势,习惯性微微眯起,不过私下里一旦睁大了…就像现在这样,圆圆的,亮亮的,看起来很无辜,但吕布认为这其实是一种狡猾。
她让别人觉得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等在那里,用一双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别人就会给她想要的东西,而她什么都不会回报…广陵王很狡猾,广陵王最坏了。
而由于刚刚从战场下来,最坏的广陵王脸边还溅上了几颗血点,显得更坏,吕布本想承认自己当然打过败仗,可这时又不愿堕自身威风,于是话到嘴边,改口变成:
“…我的确未尝败绩。”
广陵王一边眉毛上扬,一边眉毛下压。
“…真的假的?我怎么不信?”
她的表情充满怀疑,纵使吕布本来只是随口一说,现在却有点不爽了。
“什么意思?我不像能打胜仗?”
广陵王:
“非也。只是怎么可能从未失败呢?难道你人生中第一次上战场就获胜而归吗?”
知道你还问?
坏。
吕布:
“…对。”
广陵王的眉毛更高了,吕布硬着头皮圆:
“什么叫彻底的失败?不过是东风压倒西风,一次落了下风,下次再打过来就是,不能说输了。”
广陵王:
“那按你的说法,你也从没打过胜仗啊,下次你的敌人说不定就翻盘了。“
吕布:
“打过。我的对手都输了。”
广陵王:
“怎么别人就输了。”
吕布:
“别人都死了。”
好吧,很有道理。
广陵王耸耸肩,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兴致勃勃地张开嘴要说话,那句话都滑到舌尖了,却又被硬生生吞回去,她视线游移,吕布很神奇地听懂了这句未尽之言。
你也死了啊。
我上次都把你毒死了。
也许是觉得此事翻篇,再提不好,总归是把人家毒得七窍流血了,既然现在已经是那种关系,还是别再提,别再提…
吕布有点脸红脖子粗,他生气。
他就说了,广陵王很坏,她很坏!
这样想,他的眼神顿时有些恨恨的,广陵王心虚,立刻察觉,她显然也清楚他想到了什么,转转眼珠,再转转头,发现四下无人,只有满地七零八落的尸体,于是扬起一个温和又故作轻松的微笑,往吕布身边挪一挪,胳膊穿过吕布的臂弯,熟练地挽住他,脑袋一歪,靠在他的肩甲上,一副姐俩好的恩爱模样。
吕布是想抽手来着,但打仗太累了,方天画戟那么沉,他已经力竭了,没有多余的力气把她赶走,就这样被坏人占了便宜,并非他的本意。
“嗯嗯…哼…”
狐狸开始哼哼。
杀身之仇,无以为报啊!
吕布不说话,他自认证在生闷气,狐又得寸进尺地捞过他的手,捏着嗓子,装腔作势:
“哎,将军,你的手好大呀…”
“哎,这里怎么有一道伤口?”
“诶!真是太叫人心疼了…!”
她的手指和他比起来就算是纤细白皙了。
吕布的手并不好看,他是吃过苦的,从小干活,又杀人,又被杀,一双手又粗又大,布满老茧和伤痕,广陵王正经贵族出身,哪怕有伤,也不可能像他这样,连药都懒得敷,伤口烂了坏坏了好,旧伤叠新伤,狰狞又可怖。
吕布忽然想:
早知道会和她…就不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不对不对,怎么想这个?我是在怨恨!
她捧着他血迹干涸的手摸来摸去,语气夸张,神色愉悦,吕布心火直冒,他一抬手就要去捉她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下巴,打算狠狠咬她一口,谁知都没碰到,她就未卜先知一样往后一缩,然后像条滑溜溜的狐狸——由于西凉常年干旱,吕布的认知中缺少对“鱼”这种水生物的熟稔,他能想到的最贴切的比喻就是狡猾的狐狸,她像狐狸,往后一缩,哧溜,一眨眼就滑出好远,徒留下吕奉先举在半空的手。
人声由远及近,两名副将押着羌族敌军俘虏上前接受问话,按理说应该押到主帅那里,但广陵王直接将人截下,副将好似也见怪不怪,低声向她汇报。
羌人野蛮,通常很少有风纪可言,这一支游兵暴戾残忍,在边境游荡,偶尔攻下小城或据点便会以血腥手段屠城,虐杀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跑得又快,吕布带着陷阵营追了很久才追到,今日将其将领斩首,其余残部押送,现在被带到近前的是个小头目,面目狰狞,叽里呱啦她听不懂的羌语,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不过广陵王听不懂,吕布能听懂,他面色一变,丢开擦戟的破布,正要起身过去,就见广陵王抽出一把匕首,从下到上,由下巴插进口腔,一转一挑,一条鲜红蹦跳的舌头连着半条咽喉就从下颌被扯了出来,掉在地上。
她的动作轻快流畅,行云流水,俘虏的咒骂戛然而止,他目眦欲裂,看着那团模糊的血肉在地上抽搐,才反应过来,空洞的嗓子眼爆发出空洞的尖叫,吕布刚抬起来的屁股又坐下去了。
“…绳子,对,拿条绳子,从这里…”
广陵王跟那个两个官话很不好的副将比划,指着俘虏被开了个大洞的下巴。
“穿过去,挂起来,挂在城门口…”
副将连连点头,表示这个主意十分不错,这一批俘虏的敌军多半都要这样处理了,吕布目光沉沉,广陵王忽然回过头,她朝他眨眨眼,还是熟悉的圆圆的眼睛,还是轻快的得意的神情。
美滋滋的。
这是舔到血的狐狸。
吕布四处寻觅,又找到那块破烂的布,重新捡起来,胡乱地擦已经光可鉴人的方天画戟。
他心跳得厉害。
也不得不承认,若说不死不言败,那她曾经那样狠毒地杀了他,吕奉先就的确已经败在她的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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