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思想家、作家、公共评论家吉尔伯特·基思·切斯特顿(G. K. Chesterton),在二十世纪初的英国思想论战中,有一句常被反复引用的话:
“Tolerance is the virtue of the man without convictions.”
——宽容,是没有信念之人的美德。
乍听之下,这句话似乎是在攻击“宽容”。但如果放回切斯特顿的思想背景中去理解,就会发现,他真正批评的其实并不是宽容,而是另一种东西——冷漠。
在现代社会的公共话语里,“宽容”常常被理解为一种不评价、不判断、不坚持立场的姿态。仿佛只要对一切都表示理解与接纳,就是文明社会的最高美德。
但在切斯特顿看来,这种态度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宽容,而更像是一种“无所谓”。如果一个人对某件事情根本不在乎,那么他允许别人怎么做,当然也谈不上什么宽容,因为他本来就没有立场。
真正的宽容恰恰相反。它的前提是:你相信某件事是对的。你有信念,也有判断,但在面对不同的信仰、政见或价值观时,仍然选择尊重对方的表达与存在。这种克制,才是文明意义上的宽容。换句话说,宽容并不是没有原则,而是在坚持原则的同时,仍然给他人留下空间。
切斯特顿在多篇文章中反复指出,传统社会的宽容往往建立在对真理的信心之上。人们允许不同意见存在,是因为他们相信真理终究存在,也终究能够被辨认出来。
然而在他看来,二十世纪初的欧洲,特别是英国的一些自由主义精英阶层,正在形成一种新的态度:他们之所以对一切观念都表示宽容,并不是因为他们确信真理,而是因为他们开始怀疑——这个世界是否真的存在所谓的真理。
当一个社会不再相信有是非对错时,“宽容”就会变得非常随意。因为既然没有真理,自然也就没有什么需要坚持的东西。于是,宽容逐渐从一种道德美德,变成了一种思想上的轻佻姿态。
在切斯特顿看来,这种所谓的宽容,其实只是道德相对主义的一种外衣。在这样的氛围中,人们往往把坚定的信念看作偏执,把价值判断视为不礼貌,把原则本身当成一种危险的东西。于是,最受欢迎的人反而成了那些对任何问题都保持模糊态度的人。
切斯特顿曾经打过一个著名的比喻:敞开胸怀的目的,就像张开嘴巴一样,是为了最终能够合拢,并咬住某种坚实的东西。思想的开放当然重要,但开放本身并不是目的。它的意义在于帮助人们更接近真理,而不是让人们永远停留在犹豫与摇摆之中。如果一个人的“宽容”已经到了连是非都不愿意区分的地步,那么这种宽容最终只会让社会失去判断力。
在当时的英国,这些话其实带有非常明确的指向。切斯特顿批评的,正是那些自称开明、进步、理性的自由主义精英。他们以宽容为名,却逐渐放弃了对真理、传统和道德秩序的信念。在他看来,一个社会如果只剩下态度上的“宽容”,却失去了价值上的“判断”,最终只会变得软弱而空洞。
一百多年过去,再读这些话,很难不产生一种奇特的感觉。那些写于二十世纪初的分析,如今听来,仿佛并不是在谈论当年的英国,而是在对当下的世界作出某种冷静而严厉的评判。切斯特顿或许没有想到,他对那个时代自由主义精英的批评,会在一个世纪之后,依然具有现实意味。 http://t.cn/RGoKzeG
